百科全書

狄圖魯諸君所撰《百科全書》

《大英百科》初版題葉，一七七一年，藏哈佛大學霍頓圖書館

百科全書者，西文曰嬰塞覺羅辟的亞（英語Encyclopaedia；其源出於古希臘語ἐγκύκλιος παιδεία），正譯曰智環，或曰學郛。蓋以一部之書，舉古今宇內，凡人倫思想之所及，為學術，為技能，為天官，為地誌，為各國諸種有傳之人，為宗教鬼神可通之理，下至草木、禽獸、藥物、玩好，皆備於此書焉，元元本本，殫見浹聞，錄而著之，以供檢考。泱漭浩瀚，靡所不賅。真人慧之淵海，而物理之圜樞也。

方治化之進也，民有餘於衣食，則思想問學之事興焉。仰觀俯察，遠物近身，十口相傳，閱歷斯富。有聖人作，文學肇興，變口述而為記載，由是金石而外，東有殺青鉛槧，西有貝葉羊皮，書籍之用斯溥，小學之功日繁。賢者識大，不賢識小，此民智之所以日辟也。雖然，未已，必剞劂用以省傳抄之勞，繪畫行以得物形之似，而圖畫之功，乃不勝用爾。且學之演也，常作始於簡，成終於繁。而教之神也，又先為其分，而後期於合。是故西哲有言，以為自古及今，凡人類之理想，如鋃鐺然，無一環而特起；又若綱目然，必聯繫而相資。此誠見其會通而不刊之論也已。

名義

百科全書之名，其源出於希臘。希臘之教子弟，自文法、修辭、通幾，以至算數、音律、幾何、天文，周歷諸藝，猶行一環，故名之曰周遍之學。學以環名，取其周備之意；藝由序進，示其循次之方。後世百科之稱，即由此而衍焉。

羅馬之世，普林尼（Plinius）序其《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自言希臘所謂周遍之學，其書將悉涉之；昆體良（Quintilianus）論童子受業，亦謂未就辯師之先，當遍習諸藝，以成學問之環。普林尼以之總其書，昆體良以之範其教。然終古及中古，似未嘗以此名題書也。

英語之用此名，或始於埃利奧特（Thomas Elyot）；其所撰拉丁字書，以一五三八年刊，釋之為賅通諸藝之學。匈牙利人斯卡利赫（Paulus Scalichius）著書，以百科題其篇，刊於巴塞爾；日耳曼人阿爾思迭，以一六〇八年刊書論哲學之課程，亦以百科為名，後廣為七冊之鉅帙，逕題曰《百科》，以為凡人生可學之事，悉載其中。始以名學，終以名書；初指教程，後指典冊。今人所謂百科全書，乃此義也。

中土之稱，或曰智環，或曰學郛，或曰百科全書。光緒三十三年，嚴復著文，主智環為正譯；然百科全書之名，其時已通行矣。譯曰智環，猶存環學之古義；稱曰全書，則從當日之通名。名雖有殊，所指一也。

中土類書

《永樂大典》存世之冊

《古今圖書集成》書葉

往者龍門太史遷，生西漢之代，承百家蠭起之餘，九流分出之際，創為通史。自謂罔羅天下放失舊聞，故紀傳世家而外，為十表八書；上記軒轅，下至于茲，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而以「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自任。其自序也，首載父談所論六家要指之言，繼乃詳其述作之緣起。嚴復揣其用意，以為古之人方為其分，至遷而後為其合；遷書既成，一切載籍，學者皆可以不治，必欲為學，治其書可耳。是亦中國學郛之權輿也。

類事之書，始於曹魏。文帝好文學，以著述為務，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餘篇，號曰皇覽」。經傳既集，以類相從；篇帙踰千，號為皇覽。《隋志》錄之於子部，自是歷代相承，莫之或易。

清修《四庫全書》，紀昀等撰其總目，列類書於子部，而論其體曰：「類事之書，兼收四部，而非經非史，非子非集。四部之內，乃無類可歸。」明胡應麟作《筆叢》，始議改入集部；館臣以為無所取義，徒事紛更，不從其說。其論得失曰：「此體一興，而操觚者易於檢尋，注書者利於剽竊，轉輾稗販，實學頗荒。然古籍散亡，十不存一。遺文舊事，往往托以得存。」故《藝文類聚》、《初學記》、《太平御覽》諸編，雖殘璣斷璧，猶捃拾不窮。是則類書之功過，前人固已並論之矣。

明成祖以永樂元年七月敕修類書，翌年十一月書進，賜名《文獻大成》；既以所纂未備，復命姚廣孝等監修，與其事者凡二千一百六十九人，至永樂五年十一月奏進，改賜名曰《永樂大典》。提要引《明實錄》所載成祖之諭曰：「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至於天文、地志、陰陽、醫卜、僧道、技藝之言，備輯為一書，無厭浩繁。」其體則以韻為綱，以字繫事；其失則割裂龐雜，漫無條理。書及目錄，共二萬二千九百三十七卷。嘉靖四十一年，重錄正副二本；明祚既傾，南京原本與皇史宬副本並毀，四庫館臣所見文淵閣正本，已殘闕二千四百二十二卷。四庫館臣自其殘帙輯出佚書，經部六十六種，史部四十一種，子部一百三種，集部一百七十五種，都四千九百四十六卷。元以前佚文秘典，世所不傳者，轉賴其收錄而復見於世，館臣亦不沒其創始之功焉。

清聖祖以載籍極博，命廷臣仿左圖右史之義，統為一書，卷帙繁富，久而未就；清世宗繼承先志，命詳加編校，列為六篇，析為三十二典。曆象之典四，曰乾象、歲功、曆法、庶徵；方輿之典四，曰坤輿、職方、山川、邊裔；明倫之典八，曰皇極、宮闈、官常、家範、交誼、氏族、人事、閨媛；博物之典四，曰藝術、神異、禽蟲、草木；理學之典四，曰經籍、學行、文學、字學；經濟之典八，曰選舉、銓衡、食貨、禮儀、樂律、戎政、祥刑、考功。計為部六千一百有九，凡一萬卷，以雍正四年校刊，是為《古今圖書集成》。西人記其書凡五千二十冊，英京大英博物館藏其一部，裝為七百冊上下。卷帙之繁，可謂鉅矣。

泰西之作

普林尼《博物志》寫本，十五世紀物，藏翡冷翠洛倫佐圖書館

阿爾思迭《百科》卷首，一六三〇年刊

錢伯斯《百科》第一冊題葉，一七二八年刊

歐洲學郛之作，發現於十八世紀之中葉。而夷考本始，則希臘碩師雅裡斯多德，已有人類智慧總一拓都而支流節目皆相搘拄之言。近古元明間，英有羅哲爾佩根（Roger Bacon），德有阿爾思迭（Johann Heinrich Alsted），皆斐然述作，事勤文富，有足多者。

羅馬之世，普林尼著《博物志》。書凡三十七卷，二千四百九十三章：首卷為序；二卷論天文氣象；三至六卷述輿地；七至十一卷記人物鳥獸，兼及百工之始；十二至十九卷錄草木；二十至三十二卷載醫藥方術；三十三至三十七卷，終以金石、繪事。普林尼非醫非博物之士，蓋於從政之暇裒集成書，自言所錄二萬事，取諸百家之書二千卷，卒於西曆七十九年；後人哈杜安檢其所引，得著者四百六十四家。公事之餘，搜羅群籍；百家之說，薈萃一編。西方百科之存世者，莫古於是書矣。

阿爾思迭生於一五八八年，卒於一六三八年，以一六三〇年刊其《百科》於赫爾博恩，凡七冊，二千五百四十三頁，析為三十五卷，類分為七，前列總表四十八，後附索引百十九頁。其七類，曰諸學之先導，曰語文，曰理論之學，曰踐履之學，曰神、法、醫三科，曰百工之藝，曰雜纂。時人推重其書，法人拉米論之，以為諸家之作，幾惟此書不可輕視。

英人錢伯斯（Ephraim Chambers），以一七二八年刊其《百科》（Cyclopaedia）二冊於倫敦，獻於英王，題辭署一七二七年十月。其書散條為目，而以互見之法相繫：每條既舉其所屬之學，又列其所統之細目。錢伯斯自言，欲使諸事分之各為一全，合之又為大全之一分。條目雖散，脈絡相通；分之為全，合之為部。法國《百科全書》之議，初亦起於迻譯其書。

降至康、乾之間，歐洲文明肇啟，舊者宗教之迷信，治法之專制，在在無以協於人心理想之安。於時法國篤生兩賢：曰狄圖魯（Denis Diderot），曰達林白（Jean le Rond d'Alembert）。用英國哲家法蘭碩培根之指，號召同志，閎規大起，議造此書，用分工之術。其著論也，人各貢其所知，而兩賢司其編輯。

當是之時，法有孟德斯鳩、福祿特爾、盧梭、拓爾古（Turgot）、康特什之倫，英有亞丹斯密、休蒙，德有汗德、賴伯聶子，相與矯尾礪角，摧陷廓清。故智環一書，實群言之林府。於是政教篤舊之家，心駭神愕，出死力以與是書抵距。蓋其書越二十年而始成，編輯之人，屢及於難。殆成書，而大陸革命之期亦至，其學術左右世運之功，有如此哉！是故言智環者，必以此書稱首。

考其始末，狄圖魯以一七四九年七月，坐所著書繫於萬塞訥，監禁二十八日，而刊事未輟。一七五一年七月，首冊出；翌年二月，朝議以其書傷王權、害宗教，禁其前二冊。一七五八年正月，達林白倦於謗議，引身而去；明年正月，巴黎法院止其發售；三月，朝廷更奪其刊行之特許。主書政者馬勒塞爾布，密告狄圖魯將有搜檢，令移其稿藏於己家，竟得無恙。狄圖魯私承允准，續刊不輟，至一七六五年，文十冊並出；刊者一人，以一七六六年繫巴士底獄八日。其後十冊將竣，刊者恐觸忌諱，夜中私刪撰者之稿，焚其原本；狄圖魯檢其論著，見其殘缺，憤懣累年不能平。前有囹圄之厄，後有封禁之令；一則倦而引去，一則忍而續成。是書之成，其艱如此。

正文十七冊，凡一萬六千二百八十八頁；圖版十一冊，自一七六二年始，至一七七二年而竣；並補編、索引計之，全書三十五冊，撰者百六十人上下。達林白撰〈緒論〉冠於首冊，本培根之說，分學問為三：曰記憶，曰理性，曰想像。撰者之中，有福祿特爾、孟德斯鳩、拓爾古諸人；至一七六五年，訂閱者四千二百五十家。其書之規模，大略如是。

其後蘇格蘭有《大英百科》（Encyclopaedia Britannica），題為蘇格蘭士紳結社所編，印於愛丁堡。一七六八年十二月，首二分冊出，期以每週一冊，至一七七一年而竣，凡三冊，二千六百七十頁，銅版百六十幅。論以統學之全，條以釋名之細；諸學各為專論，名物散為短條，依字母之序以次之。專論標題者四十有五，其最長者，解剖之篇百六十六頁，外科之篇二百三十八頁。後屢有增修，此條所引者，即其第十一版也。

東漸

日本之譯西洋百科，長沼美香子以為肇於《厚生新編》。文化八年，江戶幕府設翻譯之局於天文臺，高橋景保董其事，譯人馬場佐十郎、大槻玄澤等，取法人肖梅爾所撰辭書之和蘭譯本而迻譯之，歷二十五年有餘。其後局名屢易，至明治十年而成大學；大槻如電撰《日本洋學年表》，以《厚生新編》與文部省《百科全書》前後相承，謂之有首有尾。首以蘭書入譯，終以英籍成編。東瀛迻譯之業，其來有自矣。

明治之初，文部省主譯百科之事，箕作麟祥倡之，譯英國錢伯斯書坊所刊之書（Chambers's Information for the People），題曰《百科全書》。洋學諸家，分篇迻譯；漢學諸子，執筆校讎。其譯以紙計酬，十行二十字為一紙，難譯之篇，箕作麟祥自任之，每紙四圓，他人所得，下者每紙一圓。文部省之本，自明治六年至明治十六年陸續刊行；其後丸善商社續刊之，至明治十八年。其本或為分冊，或為合本，或為大字三卷之本，又有諸地翻刻以供學堂者。百科全書之名，遂見於東瀛官刊之書。

清季廢舊科，立新制，士子求入新式學堂，類書之舊不足以應，坊間遂多彙編西學之書。其中部帙宏大者，多以「時務」「萬國政治藝術」為名，兼賅西洋政教、自然諸科。較之類書，其綱目已異；較之智環，其體製未成。今人鍾少華稱之曰清末百科全書，視為過渡之形；然學者於此名，猶未盡許之也。

光緒三十三年，嚴復嘗為《大英百科》撰〈書《百科全書》〉，述智環之源流，推其開民智、促革命之功，以為足以左右世運。顧近世以來，歐洲學術，川增潮長，是以列國各有其書，而數數增修，與時偕極。嚴復惜中國《圖書集成》，徒充棟之書，而不足媲其利用。

迨二十世紀八〇年代，《中國大百科全書》刊行。鍾少華之說，以清末諸書為其前之過渡；上承類書之變，下啟全書之先。源流所及，略具於斯。

據

敘事完備，有條不紊，遂列正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