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

一八二〇年，施蒂勒寫其真容；手中所執，彌撒之稿也

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名路德維希，德意志之樂師也。生於波恩，時為科隆選侯之都；終於維也納，享年五十有六。一七七〇年十二月十七日受洗，其降誕之辰，則在十六、十七兩日之間，未可確知。上承海頓、莫扎特之遺範，旁採歌德、席勒之文心；古典之世將終，浪漫之風方起，承先啟後，樞紐所在，實惟其人。器樂無辭，而能寓人生之志；聲器相合，而別創前古之規。晚歲十年，耳已無聞；鉅製數篇，實成其間。

波恩少年

波恩故宅，生於斯樓；今闢為館，以存遺澤

祖父亦名路德維希，生於梅赫倫（Mechelen），地屬今之比利時；一七三三年入波恩宮廷樂班為歌者，一七六一年擢為樂長。家既殷實，名重鄉里。父約翰（Johann van Beethoven），自一七六四年任宮中男高音。一七六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娶瑪麗亞·瑪格達蓮娜（Maria Magdalena Keverich）於聖雷米吉烏斯堂（St. Remigius）；長子早殤，貝多芬其次子也。

父欲以神童售其藝。一七七八年三月二十六日，攜之獻技於科隆；告示書其年六歲，實已七齡，蓋家人亦不審其生年也。既而從聶費（Christian Gottlob Neefe）受業；一七八二年，所作《德雷斯勒進行曲九變奏》刊於曼海姆，是為初梓之作。明年，以奏鳴曲三首獻選侯馬克西米利安·弗里德里希（Maximilian Friedrich）；又明年，授宮廷副司琴。少輟其學，禮文未備；布羅伊寧（von Breuning）氏之母，實教導之。其家子女四人，終身與之為友。

一七八六年之末，東赴維也納，欲從莫扎特問學。明年春，留止數旬；二人相見與否，史無明文。歸途聞母病篤；是年七月十七日，母卒於波恩。一七八九年，父以酗酒去職，琴師里斯氏周其家；貝多芬是年入樂班，操中提琴。

一七九〇年歲暮，海頓（Joseph Haydn）赴英，道出波恩；選侯馬克西米利安·弗朗茨（Maximilian Franz）悉引樂班以見，二人蓋始相識於此。一七九二年，海頓自倫敦東歸，復經其地，從學之約遂定。是年十一月，貝多芬辭鄉東行；臨發，故人題冊以志別，瓦爾德施泰因伯爵（Ferdinand von Waldstein）之言最著：勤而不輟，則莫扎特之神，可得於海頓之手。本期遊學一載，不意一七九四年法軍據萊茵河之地，選侯出奔，其國遂廢；舊職既失，遂終老於維也納。

維也納

象牙小像，丹麥霍內曼所繪；衣冠修潔，髮短而整

既至維也納，從海頓習作曲；海頓復薦之於阿爾布雷希茨貝格（Johann Georg Albrechtsberger），盡受對位、賦格之法。一八〇一年，又從薩列里（Antonio Salieri）學譜詞入聲之術。一七九五年三月二十九日，初奏於維也納宮廷劇院；是年，鋼琴三重奏三首，題曰作品第一，先徵訂者而後刊之；訂者之籍，奧國顯貴，粲然具列。李希諾夫斯基親王（Karl Lichnowsky）最先禮之，館之於邸，引之於公卿之間；一八〇〇年至一八〇六年，歲贈六百弗羅林（florin）。一八〇〇年四月二日，自設樂會，第一交響曲於是首演。

然其聽力之衰，已歷數載。一八〇一年六月二十九日，致書故人韋格勒（Franz Gerhard Wegeler），始吐其實，且囑祕之，雖其妻亦勿告。是年十一月十六日復書，自誓不屈：吾將探手命運之喉，必不使之屈我至盡。

海利根施塔特之書，此其首葉；書成緘藏，終身未發

一八〇二年十月六日及十日，居海利根施塔特（Heiligenstadt），作書遺二弟，後世稱為遺囑。書中自陳耳疾，謂人以為孤僻，實非本心；分其財物，謝其故舊，且屬醫者於身後剖驗其疾，公之於世。又自言幾欲自盡：去死一間，惟其藝挽之。書成緘藏，終身未發。

第三交響曲鈔本之題葉

初，貝多芬慕拿破崙之為人，欲以第三交響曲題其名；一八〇四年，拿破崙稱帝，貝多芬大失所望，遂不以其名名之。明年四月七日，首演於維也納；後獻之洛布科維茨親王（Franz Joseph von Lobkowitz），題曰《英雄》。是年法軍初入維也納，公卿相率出奔；十一月二十日，歌劇《費德里奧》初稿首演於維也納河畔劇院（Theater an der Wien），不見重於時。一八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復設樂會於同院，第五、第六交響曲、第四鋼琴協奏曲、《合唱幻想曲》，同日首演。第六號題曰《田園》，自題其旨：寫情多於繪景。

拿破崙之弟熱羅姆（Jérôme Bonaparte），王威斯特伐利亞，以卡塞爾樂長之位招之。魯道夫大公（Archduke Rudolph）與金斯基（Ferdinand Kinsky）、洛布科維茨二親王，懼其遠去，一八〇九年三月一日共立一約，歲奉四千弗羅林，所求者惟留居維也納而已。然三人之中，按期而輸者，獨大公一人。是年五月，法軍炮擊其城；貝多芬匿於弟卡爾之窖，以枕覆首，蓋懼炮聲傷其殘聽。

一八一二年，養疾於特普利采（Teplitz），作書寄「不朽之愛人」，其人為誰，至今未詳；是行也，與歌德相見。明年，作《惠靈頓之捷》，以頌聯軍破法之役，十二月八日，與第七交響曲同奏。一八一四年，列國會盟於維也納，四方冠蓋，輻輳其城；貝多芬之作，屢奏於盛會之間，平生獲利，莫盛是歲。一八一五年，蓋最後一登琴席。

晚歲

一八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弟卡斯帕爾·卡爾（Kaspar Anton Karl van Beethoven）以肺癆卒，遺孤曰卡爾（Karl van Beethoven）。貝多芬惡弟婦約翰娜（Johanna van Beethoven）素有劣名，與之爭撫育之權，涉訟數載，一八二〇年乃勝。然其教侄也，嚴多於慈；一八二六年八月六日，侄自戕不遂，明年正月投軍。

一八一八年而後，耳已全聾，與人相語，必令書之於冊；其冊今存一百三十九。是年，《槌子琴奏鳴曲》既成。一八二〇年三月，魯道夫大公受奧洛穆茨（Olmütz）大主教之位；貝多芬作《莊嚴彌撒》以賀其典，而遷延未就，一八二三年正月始成。一八二二年，作鋼琴奏鳴曲之末篇，即作品第一百十一；明年，《迪亞貝利變奏曲》亦成。

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第九交響曲首演於維也納。末章取席勒（Friedrich Schiller）《歡樂頌》之詩，令獨唱、合唱與樂隊並作；聲器合一，前所未有。是日貝多芬立於臺上，以總其事，而執棒者實為樂長翁勞夫（Michael Umlauf）。曲終之際，掌聲如雷，貝多芬背眾而立，渾然不聞，歌者引之回顧，始見其盛；或謂事在第二樂章之後，所傳不一。自是致力於弦樂四重奏，晚歲鉅製，此其要者；一八二六年，改作作品第一百三十之終章，是為絕筆。

施特貝爾所繪送葬之圖，柩出黑衣西班牙人之宅，觀者塞途

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手立遺囑，以侄為嗣；明日昏迷，不復省人事。二十六日午後，卒於寓所，其宅號黑衣西班牙人之宅（Schwarzspanierhaus）。將葬之日，學舍為之輟講，送者二萬人上下；樂長八人，執紼於柩旁，舒伯特諸人，持炬以從。

疾考

其疾也，耳之漸聾，始於二十餘歲；腸胃之苦，自波恩已然；一八二一年夏，始病黃疸；肝硬之疾，久為論者所指之死因。舊說又謂其中鉛毒，所據者，世傳樂師希勒（Ferdinand Hiller）年方十五，自其遺體剪取之髮也。

二〇二三年，劍橋大學貝格（Tristan Begg）等，取世傳遺髮八束驗之，其五同出一人，年代俱在晚歲七載之間，斷為真物，遂測其全基因組；而希勒之髮，乃出於一婦人，舊驗之說，不得復施於貝多芬。所得者二，曰肝疾之質，得於遺傳；曰乙型肝炎之染，至遲死前數月已然；耳聾、腸胃之疾，則未得其遺傳之由。論者以為，遺傳之質、肝炎之毒，兼以素嗜杯酒，三者相乘，或致肝疾；然各居幾分，猶待後考。又驗今世同宗男子之染色體，與遺髮不合，知其父系先世，嘗有婚外所出之子，而不能定在何代。

二〇二四年，哈佛醫學院里法伊（Nader Rifai）等，取真髮二束更驗其毒，含鉛之量，一為常人之六十四倍，一為九十五倍；推其血鉛，每百毫升六十九至七十一微克。其數雖高，未足獨致其死；然生平諸疾，或與有焉。

遺響

平生所作，交響曲九，弦樂四重奏十六，鋼琴奏鳴曲三十二，歌劇則《費德里奧》一部而已。奏鳴、交響、協奏、四重奏諸體，皆為之拓其疆宇；其身雖非浪漫之流，而浪漫諸家，多承其緒，標題之樂，尤導其先。當是時也，朝廷教會養士之風，日以衰微；貝多芬鬻譜刊書，足以自給，又受歲俸而無職役，惟以作曲自遂其志，樂師之得此者，自其始。

二〇〇一年九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第九交響曲之手稿，登於世界記憶之籍；其稿大半藏柏林國家圖書館，餘葉分在波恩貝多芬故居、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一九七二年正月十二日，歐洲委員會（Council of Europe）取其《歡樂頌》之調，定為歐洲之歌；一九八五年，諸國之首復採之，是為今歐盟之歌。其歌有調而無辭，但以樂聲，宣自由、和平、團結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