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路德

路德之像，出克拉納赫畫坊，今藏佛羅倫斯

馬丁·路德（德語作Martin Luther。本姓Luder，一五一八年海德堡之辯前，自改署Luther，蓋取希臘語「得釋者」之意），德意志之修士，威登堡（Wittenberg）大學之經師也。論贖罪之券，揭九十五條；抗羅馬之廷，當沃爾姆斯（Worms）之會。教宗絕之於教門，皇帝逐之於法外；而其說不息，其徒日繁。西方基督教，由是分途；新教諸宗，自此肇端。又以國語譯聖經，德文之體，因之大定。

早歲

一四八三年十一月十日，路德生於艾斯萊本（Eisleben）。家非耕稼，業在礦冶；室頗饒裕，衣食無虞。路德晚歲自稱農家之子，非其實也。父漢斯（Hans Luder）重其學業，望其治律，以佐家計。一五〇一年，入愛爾福特（Erfurt）之大學；一五〇五年，得文藝碩士之銜。所誦者，亞里士多德之書；所染者，唯名之論、人文之學。

艾斯萊本路德所生之宅

是年，路德棄律從僧，入愛爾福特奧斯定會之院（奧斯定會，Augustinian Order，或譯奧古斯丁會），父甚恚之。後自述其由，謂途遇雷雨，惶懼無措，禱於聖安娜（Anna，礦工所奉之主保），誓免於死則為僧。其言虛實，今不可詳；而路德自視，實為一轉其生之事。一五〇七年，受鐸品。居院之中，持戒甚苦，告解無虛日；而心終不寧，自謂立於神前，罪人而已，良知擾擾，莫之能安。其師施道比次（Johann von Staupitz）屢慰之，亦不能解。

一五一二年，路德繼施道比次，為威登堡大學聖經之教授，終身守之。是年之前，嘗奉師命，一至羅馬；平生足跡，出日耳曼之境者，惟斯一行。後自言，羅馬之禮俗，贖罪之券，其疑皆萌於是時。既居講席，歷解《詩篇》，詳說保羅之書，尤重《羅馬書》、《加拉太書》；又私讀陶勒（Johannes Tauler）諸家密契之說，批註累累，其學由是一變。

論綱

威登堡堡中教堂之門，世傳路德揭論綱於此

教宗良十世（Leo X），欲營羅馬聖伯多祿之殿，廣鬻贖罪之券，以集其資；道明會修士臺徹爾（Johann Tetzel），實主其事於日耳曼。或傳其宣於眾，謂購券一紙，罪即得赦。路德聞而惡之。一五一七年秋，草論題九十五條，欲與學者辯於威登堡大學；寄其一於美因茨總主教亞爾伯特（Albrecht von Brandenburg），請止臺徹爾之妄言，又分遺故交。世傳是年十月三十一日，路德釘其文於教堂之門；然考其實，但寄呈總主教而已。其傳遍日耳曼，不在門牆之揭，而在梓印之功。

論綱之首條，吾主耶穌命人悔改，意在信者終身皆悔改也。其第八十六條，教宗之富，逾於古之克拉蘇；何不自出其財，以營聖伯多祿之殿，而必取貧民之資乎。其辭雖出於問難，其志實在於匡正；未嘗欲貳於教宗，而鋒芒已露矣。

路德之悟，後世稱「塔中之省」。其自述云，讀《羅馬書》至「義人必因信得生」，恍然大悟，知人之稱義，不由守法之功，而由信受之恩。然其事究在論綱之前，抑在其後，學者議論不一；多以為其悟非一朝之頓，實數年之漸，迄一五一八年終，乃始大成。亦有謂其自述，仿奧古斯丁園中之悟，傳聞者多，而實錄者少。

一五一八年，羅馬召之受鞫。薩克森選侯腓特烈三世（Friedrich III，世稱智者）為之請，乃改訊於奧格斯堡（Augsburg）帝國議會之中。樞機迦耶坦（Cajetan）訊之，十月十二日至十四日，三日而不能屈；路德遂遁歸威登堡，上書請開公會以決其事。明年六月，神學家艾克（Johann Eck）與之辯於萊比錫。艾克屢引波希米亞胡斯（Jan Hus）之獄以相比附；路德不得已，乃言公會所定，亦或有失，其與羅馬之隙，由是益深。

一五二〇年六月十五日，教宗頒詔，摘其書中四十一語，斥為異端，限六十日悔過。路德不從，是年連著三書，曰《告日耳曼基督徒貴族書》，曰《教會被擄於巴比倫》，曰《基督徒之自由》。十二月十日，期限既滿，路德率諸生，投詔書於城門之火。一五二一年一月三日，教宗再下詔，絕之於教門。

沃爾姆斯

路德立於沃爾姆斯議會，拒不自悔，後人所繪

異端既定，例當焚死。然查理五世即位之初，嘗許日耳曼之人，未經聽鞫，不得定罪；諸侯諸邑，亦多請予一辯。一五二一年三月六日，皇帝乃召路德，赴沃爾姆斯之會。四月十七日，路德至會，眾命其自認所著，且當悔之；路德認其書而請緩其對。翌日復對，謂言辭或有過激，大旨斷不可改。其辭，非以經文、明理相證，吾不能服；教宗與公會，屢有謬誤，屢自相違；吾良知所繫，惟在神言；違心之事，既不安，亦不義，是以一言不能收回也。世傳其終又言，吾立於此，別無他途；然學者多疑為後人附會。

四月二十六日，路德去沃爾姆斯。五月二十五日，皇帝署詔，列其所謬，逐之於法外，令焚其書。然詔稱諸侯一致，時諸侯已多散去，其說不實，當時即有非之者。路德歸途，選侯之兵偽劫之，匿於艾森納赫（Eisenach）近郊之瓦特堡（Wartburg）；世人不知其所在，多謂已死。

瓦特堡中路德所居之室

居瓦特堡，將及一年，路德始以德語譯《新約》。蓋其說以為，經文獨為真理之源，而人人皆能自讀之，譯經之舉，勢所必至。其後續譯《舊約》，分卷而出；一五三四年，全經畢刊，世稱路德聖經。德語之書面，由是定型；後之學者，踵而效之，各以國語譯經，列國之文，賴以興焉。一五二二年三月六日，路德復歸威登堡。

晚歲

路德之妻波拉氏之像，克拉納赫所繪

路德歸時，威登堡改革之事，操之過急，民譁於市；路德連日宣講，城乃復安。其行事主於緩進，欲徐圖而不欲驟變。一五二三年，著《論世俗之權》，分國為二，一曰屬世，以律法禁人之罪；一曰屬靈，以福音導人之救。

一五二四年夏，日耳曼西南之農，相聚而起；明年之春，蔓及中部，世稱農民之戰。其所揭十二條，以神言定是非，實本路德之教。路德初作勸和之書，責諸侯，亦責農民；及亂不止，乃轉而助諸侯，著書痛斥農民，辭氣之厲，雖其徒亦為之駭。論者或以為權宜以保諸侯之援，然其政見之可議，至今未息。

一五二五年六月十三日，路德娶波拉氏卡塔琳娜（Katharina von Bora）。波拉氏本為修女，聞路德之說，與同儕八人逃出其院。夫婦相得，生六子，二女早夭，路德傷之甚。

是時論敵，四面而至。人文學者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著書論意志之自由；路德報以意志之被縛，辭氣激切，伊氏大怒，復著二卷以駁之。瑞士慈運理（Huldrych Zwingli）以聖餐之餅酒，但為表徵；路德則謂基督之身，真在其中。一五二九年十月一日至四日，黑森伯腓力（Philipp von Hessen）欲合新教諸邦以禦皇帝，會二人於馬爾堡（Marburg）。路德以粉筆大書聖餐之語於案（拉丁語作Hoc est corpus meum此是我身），執之不讓，新教之裂，自是不可復合。

一五三〇年，皇帝會議於奧格斯堡。路德身負禁令，不得與會，止於科堡（Coburg）以觀其變。其徒墨蘭頓（Philipp Melanchthon）代陳其教，凡二十八條，世稱奧格斯堡信條，路德宗之義，由此而立。

晚歲多病，腎石時作，心疾亦深；然講《創世記》十年不輟。其言辭愈激，詆教宗為敵基督，請逐猶太之民、焚其會堂，於再洗之派，亦主絞之。一五四六年二月，扶病歸艾斯萊本，為曼斯費爾德二伯解其爭，事既諧矣。二月十八日，卒於其生之鄉，年六十有二，葬威登堡堡中教堂。墨蘭頓誄之，引伊拉斯謨之語，時亂既甚，故天遣一烈醫以治之。

論議

路德之教，大旨有三，曰惟經是據，以聖經為信仰之獨一權衡；曰惟恩是賴，以人之得救，全出神恩，而以信受之；曰信者皆祭司，以教會為信眾之會，而非僧俗懸隔之階。此三說者，非路德首創，前代已有其端；而發揚之力，推行之廣，實自路德始。又以經當使庶民可讀，故譯經以國語，作詩以頌神，勸城邑以立學。其書卷帙浩繁，威瑪全集之本，逾百巨冊；然多成於論戰之際，非有體系，前後之說，或難相合。

後世之評，向隨宗派而分。新教之徒，推為使徒以來之第一人；天主教會之士，詆為無學無行之尤。近數十年，門戶之見漸泯，乃有持平之論。其棄農民，謂福音無與於政事，論者以為遂使日耳曼新教之民，怠於問政；其晚歲斥猶太之辭，論者或以為德意志反猶之風，實有所啟。然亦有學者以為，歸咎路德太過，而忽日耳曼史事之異。

至於通幾之學，路德雖屢斥理性，實則所斥者，特理性之濫用於神學耳；其思源出古學，而流被後世。萊布尼茲、康德、黑格爾、謝林、齊克果、尼采、費爾巴哈、海德格爾諸子，皆生長於路德宗之鄉，其學多承路德之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