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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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字長源八柱國李弼六世孫,徙居京兆。七歲知為文。玄宗開元十六年,悉召能言孔子者,相答難禁中。有員俶者,九歲升坐,詞辯注射,坐人皆屈。帝異之,曰:「半千孫,固當然。」因問:「童子豈有類若者?」俶跪奏:「臣舅子李泌。」帝即馳召之。泌既至,帝方與燕國公張說觀弈,因使說試其能。說請賦「方圓動靜」,泌逡巡曰:「願聞其略。」說因曰:「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說因賀帝得奇童。帝大悅曰:「是子精神,要大於身。」賜束帛,敕其家曰:「善視養之。」張九齡尤所獎愛,常引至臥內。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佞,勸九齡謝絕之。九齡忽獨念曰:「嚴太苦勁,然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泌在旁,帥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軟美者乎?」九齡驚,改容謝之,因呼「小友」。及長,博學,善治《》,常游終南間,慕神仙不死術。天寶中,詣闕獻《復明堂九鼎議》,帝憶其早惠,召講《老子》,有法,得待詔翰林,仍供奉東宮,皇太子遇之厚。嘗賦詩譏誚楊國忠安祿山等,國忠疾之,詔斥置蘄春郡。

肅宗即位靈武,物色求訪,會泌亦自至。已謁見,陳天下所以成敗事,帝悅,欲授以官,固辭,願以客從。入議國事,出陪輿輦,眾指曰:「著黃者聖人,著白者山人。」帝聞,因賜金紫,拜元帥廣平王行軍司馬。帝嘗曰「卿侍上皇,中為朕師,今下判廣平行軍,朕父子資卿道義」云。始,軍中謀帥,皆屬建甯王,泌密白帝曰:「建甯王誠賢,然廣平塚嗣,有君人量,豈使為吳太伯乎?」帝曰:「廣平為太子,何假元帥?」泌曰:「使元帥有功,陛下不以為儲副,得耶?太子從曰撫軍,守曰監國,今元帥乃撫軍也。」帝從之。

初,肅宗在東宮,李林甫數構譖,勢危甚,及即位,怨之,欲掘塚焚骨。泌以天子而念宿嫌,示天下不廣,使脅從之徒得釋言於賊。帝不悅,曰:「往事卿忘之乎?」對曰:「臣念不在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氣候惡,且春秋高,聞陛下錄故怨,將內慚不懌,萬有一感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廣不能安親也。」帝感悟,抱泌頸以泣曰:「朕不及此。」因從容問破賊期,對曰;「賊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陽,有苟得心,渠能定中國邪?華人為之用者,獨周摯、高尚等數人,餘皆脅制偷合,至天下大計,非所知也。不出二年,無寇矣,陛下無欲速。夫王者之師,當務萬全,圖久安,使無後害。今詔李光弼太原,出井陘,郭子儀取馮翊,入河東,則史思明、張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離長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將也。隨祿山者,獨阿史那承慶耳。使子儀毋取華,令賊得通關中,則北守范陽,西救長安,奔命數千里,其精卒勁騎,不逾年而弊。我常以逸待勞,來避其鋒,去翦其疲,以所征之兵會撫風,與太原、朔方軍互擊之。徐命建甯王為范陽節度大使,北並塞與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陽。賊失巢窟,當死河南諸將手。」帝然之。會西方兵大集,帝欲速得長安,曰:「今戰必勝,攻必取,何暇千里先事范陽乎?」泌曰:「必得兩京,則賊再強,我再困。且我所恃者,磧西突騎、西北諸戎耳。若先取京師,期必在春,關東早熱,馬且病,士皆思歸,不可以戰。賊得休士養徒,必復來南。此危道也。」帝不聽。

兩京平,帝奉迎上皇,自請歸東宮以遂子道。泌曰:「上皇不來矣。人臣尚七十而傳,況欲勞上皇以天下事乎。」帝曰:「奈何?」泌乃為群臣通奏,具言天子思戀晨昏,請促還以就孝養。上皇得初奏,答曰:「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東矣。」帝甚憂。及再奏至,喜曰:「吾方得為天子父!」遂下誥戒行。

崔圓、李輔國以泌親信,疾之。泌畏禍,願隱衡山。有詔給三品祿,賜隱士服,為治室廬。泌嘗取松樛枝以隱背,名曰「養和」,後得如龍形者,因以獻帝,四方爭效之。代宗立,召至,舍蓬萊殿書閣。初,泌無妻,不食肉,帝乃賜光福裏第,強詔食肉,為娶朔方故留後李暐甥,昏日,敕北軍供帳。元載惡不附己,因江西觀察使魏少遊請僚佐,載稱泌才,以試秘書少監充判官。載誅,帝召還。復為常袞所忌,出為楚州刺史,辭不行,帝亦留之。會澧州缺,袞盛言南方凋瘵,請輟泌治之,乃授澧、朗、峽團練使,徙杭州刺史,皆有風績。

德宗在奉天,召赴行在,授左散騎常侍。時李懷光叛,歲又蝗旱,議者欲赦懷光。帝博問群臣,泌破一桐葉附使以進,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不可復合,如此葉矣。」由是不赦。始,朱泚亂,帝約吐蕃赴援,賂以安西、北庭。既而渾瑊與賊戰咸陽,泚大敗,吐蕃以師追北不甚力,因大掠武功而歸。京師平,來請如約。帝業許,欲遂與之。泌曰:「安西、北庭,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皆悍兵處,以分吐蕃勢,使不得並兵東侵。今與其地,則關中危矣。且吐蕃向持兩端不戰,又掠我武功,乃賊也,奈何與之?」遂止。

貞元元年,拜陝虢觀察使。泌始鑿山開車道至三門,以便饟漕。以勞,進檢校禮部尚書。淮西兵防秋屯鄜州,已而四千人亡歸,或曰吳少誠密招之。既入境,泌邀險悉擊殺之。三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累封鄴縣侯。初,張延賞減天下吏員,人情愁怨,至流離死道路者。泌請復之,帝未從,因問:「今戶口減承平時幾何?」曰:「三之二。」帝曰:「人既雕耗,員何可復?」泌曰:「不然。戶口雖耗,而事多承平十倍。陛下欲省州縣則可,而吏員不可減。今州或參軍署券,縣佐史判案。所謂省官者,去其冗員,非常員也。」帝曰:「若何為冗員?」對曰:「州參軍無職事及兼、試額內官者。兼、試,自至德以來有之,比正員三之一,可悉罷。」帝乃許復吏員,而罷冗官。泌又條奏:「中朝官常侍、賓客十員,其六員可罷;左右贊善三十員,其二十員可罷。如舊制,諸王未出閤,官屬皆不除。而所收科奉,乃多於減員矣。」帝悅。是時,州刺史月奉至千緡,方鎮所取無藝,而京官祿寡薄,自方鎮入八座,至謂罷權。薛邕由左丞貶歙州刺史,家人恨降之晚。崔祐甫任吏部員外,求為洪州別駕。使府賓佐有所忤者,薦為郎官。其當遷台閣者,皆以不赴取罪去。泌以為外太重,內太輕,乃請隨官閑劇,普增其奉,時以為宜。而竇參多沮亂其事,不能悉如所請。泌又白罷拾遺、補闕,帝雖不從,然因是不除諫官,唯用韓皋、歸登。泌因收其公廨錢,令二人寓食中書舍人署。凡三年,始以韋綬、梁肅為左右補闕。

太子妃蕭母,郜國公主也,坐蠱媚,幽禁中,帝怒,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泌入,帝數稱舒王賢,泌揣帝有廢立意,因曰:「陛下有一子而疑之,乃欲立弟之子,臣不敢以古事爭。且十宅諸叔,陛下奉之若何?」帝赫然曰:「卿何知舒王非朕子?」對曰:「陛下昔為臣言之。陛下有嫡子以為疑,弟之子敢自信于陛下乎?」帝曰:「卿違朕意,不顧家族邪?」對曰:「臣衰老,位宰相,以諫而誅,分也。使太子廢,它日陛下悔曰『我惟一子殺之,泌不吾諫,吾亦殺爾子』,則臣絕祀矣。雖有兄弟子,非所歆也。」即噫嗚流涕。因稱:「昔太宗詔:『太子不道,籓王窺伺者,兩廢之。』陛下疑東宮而稱舒王賢,得無窺伺乎?若太子得罪,請亦廢之而立皇孫,千秋萬歲後,天下猶陛下子孫有也。且郜國為其女妒忌,而蠱惑東宮,豈可以妻母累太子乎?」執爭數十,意益堅,帝寤,太子乃得安。

初,興元後國用大屈,封物皆三損二。舊制,堂封歲三千六百縑,後才千二百。至是,帝使還舊封。於是李晟、馬燧、渾瑊各食實封,悉讓送泌,泌不納。時方鎮私獻於帝,歲凡五十萬緡,其後稍損至三十萬,帝以用度乏問泌,泌請:「天下供錢歲百萬給宮中,勸不受私獻。凡詔旨須索,即代兩稅,則方鎮可以行法,天下紓矣。」

帝嘗從容言:「盧杞清介敢言,然少學,不能廣朕以古道,人皆指其奸而朕不覺也。」對曰:「陛下能覺杞之惡,安致建中禍邪?李揆和蕃,顏真卿使希烈,其害舊德多矣。又楊炎罪不至死,杞擠陷之而相關播。懷光立功,逼使其叛。此欺天也。」帝曰:「卿言誠有之。然楊炎視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論奏,可則退,不許則辭官,非特杞惡之也。且建中亂,卿亦知桑道茂語乎?乃命當然。」對曰:「夫命者,已然之言。主相造命,不當言命。言命,則不復賞善罰惡矣。曰:『我生不有命自天。』武王曰:『謂己有天命。』君而言命,則桀、紂矣。」帝曰:「朕請不復言命。」俄加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修國史。泌建言:學士加大,始中宗時,及張說為之,固辭,乃以學士知院事。至崔圓復為大學士,亦引泌為讓而止。

四年八月,月蝕東壁,泌曰:「東壁,圖書府,大臣當有憂者。吾以宰相兼學士,當之矣。昔燕國公張說由是以亡,又可免乎?」明年果卒,年六十八,贈太子太傅。

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數為權幸所疾,常以智免。好縱橫大言,時時讜議,能寤移人主。然常持黃老鬼神說,故為人所譏切。初,肅宗重陰陽巫祝,擢王璵執政,大抵興造工役,輒牽禁忌俗說。而黎幹以左道位京兆尹,嘗使禁工駢珠刺繡為乘輿服,舉焚之以為禳禬。德宗素不為然,及嗣位,罷內道場,除巫祝。代宗將葬,帝號送承天門,而轀車行不中道,問其故,有司曰:「陛下本命在午,故避之。」帝泣曰:「安有枉靈駕以謀身利?」命直午而行。又宣政廊壞,太卜言:「孟冬魁岡,不可營繕。」帝曰:「《春秋》『啟塞從時』,何魁岡為?」亟詔葺之。及桑道茂城奉天事驗,始尚時日拘忌,因進用泌,泌亦自有所建明。獨柳玭稱,兩京復,泌謀居多,其功乃大於魯連范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