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

古羅馬者,古名大秦,亦曰犁鞬,又號海西,後世或稱拂菻(拂菻,唐宋史籍稱羅馬之名),自署「元老院與羅馬公民」(拉丁文 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略作 SPQR),泰西之雄邦,亞平寧之大國也。肇基於臺伯河之濱,受命於前八世紀之世;歷王政、共和、帝政三變,由蕞爾之城邑,馴致并吞之鴻業。北吞高盧之野,南席埃及之疇,東舉小亞之疆,西包伊比利之地;環地中海而為池,跨歐亞非而稱伯。當其極盛,在後一一七年,幅員之廣,曠古未聞(時地約五百萬平方公里);生齒之繁,亙世罕匹(戶口之估,自五千萬至九千萬,約當其時天下民十之二)。其政由選王而共和,由共和而帝政,浸假而為獨夫之專制焉。[一]
羅馬與古希臘並稱,世號古典時代,其文物聲教,後人謂之希羅之世。今泰西之語文、宗教、律令、政教、兵刑、藝文、營造、機巧,莫不淵源於斯。其立共和之制(拉丁文 res publica),為後世美、法諸共和之所祖;其築馳道、引清渠,遍於萬國,巍然之觀,至今猶存。

稽其遺跡,聚落之興,蓋肇於前一千年之際。前八百年間,始見墓塋於埃斯奎利諾之原,築土木之垣於帕拉蒂尼之麓。前六五〇年後,乃疏卡匹托爾、帕拉蒂尼兩丘之間,今羅馬廣場之所在也。逮前六世紀,遂營至大至善朱庇特之廟於卡匹托爾,拓市於兩丘之下。[二]
羅馬之人,自有開國之傳。謂其先羅慕路斯與雷穆斯者,瑪爾斯與阿爾巴王女之子也。二子當死,牝狼乳之而得全;既長,復立故王而欲建新邑。已而兄弟構釁,羅慕路斯戕弟而獨為始祖,所居於帕拉蒂尼者,號曰「方形之羅馬」(拉丁文 Roma quadrata)。後之博物者瓦羅,定其建國於前七五三年。又一説出於希臘史家狄奧尼修斯:特洛伊既亡,王子埃涅阿斯浮海而西,泊於臺伯之涘;同行有女曰羅瑪,焚舟以絕歸路,遂以其名名邑。維吉爾之《埃涅阿斯紀》,即詠斯事者也。
羅馬有王,史有明徵,前六世紀之斷碑,猶載「王」字(拉丁文 rex)。王凡七,相傳多不相屬,蓋擇賢而立,非世及之君也。逮王政既廢,猶存「祭王」之職(拉丁文 rex sacrorum),以攝舊王祭祀之事。前六世紀之季,羅馬拓地七百八十里,戶口或至三萬五千。其時築宮曰攝政之宮,立元老之府,皆托始於此。又漸服拉丁諸邑:通其婚姻,聯其祭祀,共其禮俗(拉丁文 Jus Latii)。及前六世紀之終,拉丁之地,大半入於羅馬矣。[三]
前六世紀之末,羅馬與鄰邦俱入擾攘,干戈四起。據李維諸家之記,共和之立,在前五〇九年。是歲也,傲慢王見逐,君主遂罷;乃立歲選之執政,置分權之民會,使彼此相牽,無得專擅。執政者二人並立,共秉軍政之柄(拉丁文 imperium);上有元老院,初為貴胄之諮議,後乃勢張而權重。其下又有保民官、財務官、營造官、裁判官、監察官諸職,初皆貴族所專,後乃漸開於平民。民會則有百人團之會,主戰和而選大員;部族之會,選小吏焉。
前四世紀,高盧逾波河而南下,破伊托魯里亞而西進。前三九〇年,其酋布倫努斯大破羅馬之師於阿利亞,長驅入城,焚掠廬舍,圍卡匹托爾者七月。已而許金千斤以求退;相傳司稱之吏,覺其衡之偽,羅馬人遂奮戈而逐之。大將卡米勒斯慨然曰:「羅馬贖其自由,以鐵而不以金。」其後羅馬次第削平半島諸族,伊托魯里亞亦下。前二八一年,希臘殖民之邑塔蘭托乞師於皮洛士,亦不能制。羅馬乃植殖民於形勝之地,以固其守,而義大利之地,盡入版圖矣。[四]
前三世紀,羅馬遇勁敵焉,曰迦太基,西地中海之雄也。前二六四年,墨西拿構亂,迦太基赴援,羅馬因之而興第一次布匿之師。迦太基擅舟楫之利,羅馬乏舟師之能,鏖戰二十餘載,僅乃克之,遂訂城下之盟。已而迦太基不堪重賂,叛志復萌;漢尼拔起西班牙之師,逾阿爾卑斯之險,蹂躪義大利者十有六年,戰禍連綿。然前二〇二年扎馬一役,迦太基終敗。又五十餘年,前一四九年,羅馬復興第三次之師,小西庇阿夷其城,俘其民,盡有其地,以為阿非利加之省。三戰既終,西西里、西班牙、阿非利加皆為羅馬海外之郡,而羅馬遂雄長於地中海矣。[五]
既滅馬其頓、塞琉古於前二世紀,羅馬遂為地中海之共主。然外攘既廣,內憂滋生:元老貪饕,富於行省之膏血;士卒久戍,貧失隴畝之耕桑;僕隸日多,大莊園日盛,傭作之利日衰。富商蜂起,遂成騎士之黨;然《克勞狄之律》禁元老營商,騎士雖富而權輕。元老相軋,屢沮分田之議,內訌之釁,由是日深。
至前二世紀之末,格拉古兄弟為保民官,欲奪豪右之田以贍貧庶;兄弟俱見殺,新法盡廢。於是平民派(拉丁文 populares)與貴族派(拉丁文 optimates)之爭遂烈。馬略起於前一〇七年,初秉國鈞,乃更士伍之制,募無立錐者為卒;自前一〇四年至前一〇〇年,五為執政,破辛布里、條頓之難。同盟之戰既起,馬略與蘇拉並為良將,而二黨之釁愈深。前八八年,蘇拉初為執政,將伐本都之米特里達梯;馬略之黨奪其兵柄,蘇拉乃稱兵向闕,戮馬略之徒。明年蘇拉征希臘,馬略與秦納復入羅馬,殺戮如麻,自為執政者七。前八六年馬略卒,秦納專政至前八四年而死。蘇拉東歸,前八三年再向羅馬,興大獄,誅貴胄、騎士、元老以千計,再為獨裁,而共和之衰象成矣。[六]
前一世紀之中,羅馬政亂。凱撒者,乃調和當世二雄:一曰克拉蘇,富甲天下而嘗厚資之;一曰龐培,克拉蘇之勍敵,凱撒以女妻之。三人陰結私盟,是為「前三頭」。前五四年凱撒女歿,前五三年克拉蘇伐帕提亞而死於卡萊,盟遂解。凱撒既定高盧,富貴震主,貴族派忌之;龐培之黨欲奪其軍以陷之。凱撒不甘就戮,前四九年渡盧比孔而向羅馬,法薩盧斯一戰而龐培奔,尋見弒於埃及。凱撒遂專制羅馬:五載之間,四為執政,四為獨裁,且有終身之命。前四四年三月之望,為弑君者所戕。[七]
凱撒既弒,羅馬大亂。其甥屋大維,凱撒遺命之嗣也。前四三年,與安東尼、雷必達結「後三頭」之盟,誅元老二三百人,籍沒其產。明年尊凱撒為神(拉丁文 Divus Iulius),屋大維遂號「神之子」(拉丁文 Divi filius)。是歲又破弑君者布魯圖斯、卡西烏斯於腓立比。三頭分宇內而治之:雷必達領阿非利加,安東尼領東方,屋大維居義大利而制西班牙、高盧。前三六年雷必達失勢;安東尼則惑於埃及克麗奧佩脫拉之色,棄羅馬之妻,行贈土之事,舉東方新疆而畀其子。羅馬人以為叛逆,戰遂起。前三一年亞克興之役,屋大維大破其軍,安東尼與克麗奧佩脫拉俱自裁,埃及遂入於羅馬。
前二七年,屋大維年三十六,獨攬大柄,受號「奧古斯都」(拉丁文 Augustus,意謂至尊)。史家多以是年為羅馬帝國之始。名為共和,實則君臨;其改制也,啟二百年之昇平,世謂之羅馬之治(拉丁文 Pax Romana)。[八]
朱里亞·克勞狄之朝者,奧古斯都所肇也,凡五帝:曰奧古斯都、提庇留、卡里古拉、克勞狄、尼祿。奧古斯都自署元首(拉丁文 princeps,意謂第一公民),攬共和之諸權於一身,抑元老而擢騎士;立禁衛軍,定軍團二十八,握兵柄而服宇內。其在位也,文教蔚興,維吉爾、賀拉斯、奧維德諸子,皆當世鴻儒,與帝相得。又釐正曆法,後人以其名名八月焉。
奧古斯都崩於一四年,子孫繼之,至尼祿死於六八年而朝亡。提庇留嗣位,倦於政事,退居卡普里,委政於禁衛軍長塞揚努斯之徒。卡里古拉初有令名,既而暴虐昏狂,自比於神,立四年而為禁衛所弒。元老乃立其叔克勞狄;克勞狄寬厚有為,始征不列顛,後為其后阿格里皮娜所鴆。尼祿嗣立,遣將保利努斯征威爾士,屠祭司於莫納之島;而布狄卡起兵於東隅,焚三邑,旋為保利努斯所破,布狄卡仿克麗奧佩脫拉故事,自盡以免辱。尼祿者,戕母弒師,焚都而嫁禍,肇大火之災,啟戮教之釁;後眾叛親離,元老院議其死罪,遂自剄焉。
六八年尼祿既死,共和不可復,新主乃興。歷四帝之年之亂,維斯帕先戡定大難,立弗拉維之朝。當其時也,拓土如故,國勢克安。七〇年,其子提圖斯圍耶路撒冷而夷之,毀第二聖殿;約瑟夫斯謂死者百有十萬,俘為奴者九萬七千,猶太之眾,流離四散。維斯帕先修廢舉墜,興弗拉維大劇場之役(即鬥獸場 Colosseum),約瑟夫斯、老普林尼皆撰述於其朝,卒於七九年。提圖斯嗣,竟劇場之功,饗士百日,旋以疾終。弟圖密善立,性近暴君,自神其身,營廟以媚朱庇特,在位十五載而見弒於蕭牆之內。
圖密善既弒,元老亟立涅爾瓦。涅爾瓦·安敦寧之朝,自九六年至一九二年,有「五賢帝」焉:曰涅爾瓦、圖拉真、哈德良、安敦寧、馬可奧理略。涅爾瓦遜位,卒於九八年,圖拉真繼之。內復士民之故權,外三征達契亞,拓土如今之羅馬尼亞;營廣場、闢市集、樹紀功之柱,又伐帕提亞,下泰西封。至一一七年,羅馬之疆,極於斯矣(時地約五百萬平方公里)。[九]
哈德良嗣,斂帕提亞、兩河之兵,棄圖拉真之新土;平猶太之亂,更猶太之名曰敘利亞·巴勒斯坦。築長垣於不列顛之北,以隔北蠻;崇希臘之文,禁拷掠,寬刑名,巡行四方而閲武事,崩於一三八年。安敦寧繼立,興廟宇,獎藝文,禮儒者;築安敦寧之垣,垂拱而天下治,在位之昇平,冠乎一代,史稱「遺後人以至盛之業」,崩於一六一年。馬可奧理略者,世稱哲帝,斯多亞之賢也,著《沉思錄》。破蠻族,伐帕提亞;然大疫流行,死者近五百萬。
自涅爾瓦至奧理略,疆宇之廣、聲教之隆,曠古未有;元老存其虛尊,而執柄歸於人主。吉本嘗稱五賢之世為帝國黃金之世。[一〇] 康茂德者,奧理略之子,不列五賢之數:怠於武備,啟衰亂之漸。史家狄奧論之曰:羅馬自此「降黃金之世,而為鐵鏽之朝」矣。
一九二年康茂德見弒,明年號「五帝之年」,五人爭立。佩蒂納克斯既立而見殺,禁衛竟鬻帝位於市,尤利安努斯以重金得之,羅馬之民恥焉。邊方三軍,各立其帥;塞維魯賄敵收眾,遂入羅馬而踐祚,倚軍而治。其更鑄錢幣,廣費軍餉,實啟三世紀財匱之漸。塞維魯慕馬略、蘇拉之嚴酷,伐帕提亞而克之,攻哈特拉而不下,後染疾,崩於不列顛,在二一一年。
子卡拉卡拉、蓋塔並立。卡拉卡拉弒弟於母懷,戮其黨二萬;又設饗以紿亞歷山大裡亞之賢者而盡屠之。二一二年下敕令,凡帝國自由之民,皆得羅馬公民之籍,惟降虜與釋奴不與焉。比爾德謂此乃古今一大轉關,自是羅馬「實為新國而襲舊名」。[一一] 二一七年卡拉卡拉見弒,馬克里努斯繼之,旋為埃拉伽巴路斯所代。埃拉伽巴路斯荒淫無道,立亞歷山大為嗣而復忌之;禁衛弒埃拉伽巴路斯,曳其屍而投諸臺伯。亞歷山大嗣立,征波斯與日耳曼,師敗士怨,二三五年見弒於軍中。
亞歷山大既弒,禍亂並作:內則干戈相尋,外則蠻狄交侵,加之疫癘流行,貨殖凋敝。舊德既墮,密特拉教、基督教浸行於民。帝者不復出於貴胄,多起於行伍,因內亂而得國。四十九年之間,更帝二十有六,馬克西米努斯為之首,餘者或數月而廢。邊鄙廢弛,百物踊貴,大疫起於二五〇年,民死過半。二六〇年,敘利亞、小亞、埃及叛而立帕米拉之國,芝諾比婭主之;同歲波斯圖穆斯立高盧帝國。是時帝瓦勒良為波斯所俘,羅馬之君為敵所執,自古未有,國恥莫大焉。逮克勞狄·哥提庫斯破哥德、奧勒良復收高盧、帕米拉二國,亂勢稍戢,而大定則待戴克里先焉。[一二]
二八四年,戴克里先為東軍所擁立,整綱維,易政制,創四帝共治之法:分天下為東西,各置正帝、副帝。正帝二,曰戴克里先在東、馬克西米安在西;副帝二,曰伽列里烏斯、君士坦提烏斯。又釐賦税,逐波斯,服蠻族;慕東方君臣之禮,凡覲見者皆伏地而拜,羅馬前所未有。其於三〇三年大戮基督之徒,毀其堂宇典籍。三〇五年禪位歸田,為羅馬辭位之首君;元首制之世既終,而四帝之局始矣。
君士坦丁以副帝起於三〇六年,迭與群雄戰:三一二年破馬克森提烏斯,三一三年下米蘭敕令,許基督之徒奉教。帝既皈依,崇尚其法,啟舉國奉教之漸。三二四年破李錫尼,混一海內。乃葺拜占庭而新之,號「新羅馬」,俗稱君士坦丁堡。[一三] 自三世紀之亂,羅馬城已失其重,西都先在米蘭,後遷拉文納。其後尤利安慨然欲復古教舊祀,然旋興旋滅,弗克久也。
四世之季,五世之初,西土板蕩,國步阽危,馴致傾覆。三七八年阿德里安堡之役,帝瓦倫斯死焉,哥德人入而不可驅。狄奧多西崇基督之教,崩於三九五年,國遂二分:東國歸阿卡狄烏斯,西國歸霍諾留,皆其子也。四〇八年良將斯提里科死,禁旅瓦解;四一〇年西哥德入而劫掠羅馬。其後汪達爾取阿非利加,西哥德據高盧之南,蘇維匯奪加里西亞,不列顛見棄,匈酋阿提拉又交侵焉。[一四]
蠻酋奧多亞塞殺奧雷斯特斯,入拉文納,廢幼主羅慕路斯·奧古斯都,事在四七六年,史多以是年為古典時代之終、中世紀之始。或謂尤利烏斯·尼波斯稱帝於達爾馬提亞至四八〇年見弒,方為西帝國之末主。羅馬自立國千二百載、稱霸近七百年,至是而西土之統絕。論其所以亡者,眾説紛紜:或歸於共和之失、世道之衰、軍政之暴、階級之爭、奴役之弊、貨殖之滯、天時之變、疫癘之災;要之盛極而衰,理數之常也。[一五]
東帝國者,城郭既堅,明君復眾,故能延祚千年,雄峙東方;中世以降,基督列邦,未有寧固若是者也。六世紀,查士丁尼復收義大利於東哥德、阿非利加於汪達爾、西班牙之南於西哥德。然查氏崩未幾,倫巴底入義大利,所復又失。東方則因大疫與波斯之役而力屈,伊斯蘭驟興,攻取黎凡特、阿非利加、埃及,直逼君士坦丁堡。八世紀,東羅馬遏其鋒;九世紀以還,巴西爾二世復保加利亞、亞美尼亞,文物殷阜。然一〇七一年曼齊刻爾特敗績,國勢遂衰。阿歷克塞乞援於西,西人應以十字軍,竟有第四次之役而劫其都。一二〇四年都破,國裂為數,尼西亞終復之;然國勢日蹙,僅守愛琴海之濱。一四五三年,穆罕默德二世拔君士坦丁堡,東羅馬遂亡。[一六]
羅馬之都,泰西第一大邑也,戶口之眾,自四十五萬至近百萬。境內之民,約十之二居於城郭;城各有廣場、廟宇、廨宇,規制略同於羅馬。城居之盛,機巧未興之世,罕有及焉。中世帝國之民,壽率不過二十六七歲云。[一七]
羅馬律令之源,上溯前四四九年之《十二銅表法》,下逮查士丁尼約於五三〇年所頒之法典(拉丁文 Corpus Juris Civilis)。其法分三:曰公民之法(拉丁文 Jus civile),行於羅馬之民;曰萬民之法(拉丁文 Jus gentium),行於外邦與羅馬之交涉;曰自然之法(拉丁文 Jus naturale),謂群生所共之理也。查士丁尼之法,流於東國,而為泰西大陸諸律之祖,沿用至十七世紀之末。
羅馬之俗,貴賤有等:奴隸居其下,釋奴次之,自由之民居其上。自由之民又分等焉:曰貴族,能溯其先於開國百族者;曰平民,不能者也。凡有先世為執政者,謂之貴胄(拉丁文 nobilis);一族之中,首為執政者,謂之「新人」(拉丁文 novus homo),如馬略、西塞羅者是。其等差初以兵役、貲財而分:富者為元老之階,主政而領軍;次為騎士(拉丁文 equites),能備戰馬者也,後成富商之黨;最下者曰「無產之民」(拉丁文 proletarii),惟有子嗣而無餘財。其與選之權,亦緣等而殊:富者之團,人寡而權重;貧者之團,人眾而權輕。唱名自上而下,富者既畢,貧者多不得與選焉。
羅馬之婦,雖享數權,而不齒於公民,不預政事,不得與選。後其權漸寬,得脱父權之轄(拉丁文 pater familias),享有產業,然終身屏於朝政之外。盟邦之邑,或予拉丁之權,介於公民與外邦之間。前九一年至前八八年同盟之戰後,義大利盟邦盡得公民之籍;二一二年卡拉卡拉推之於全國自由之民焉。
共和之初,無公學,童子之蒙,受之於父母,或於希臘之傅奴(拉丁文 paedagogi)。教之之旨,在習稼穡、嫻兵革、明禮俗、達政事。貴胄之子,從父預祭祀朝會,年十六師事顯宦,十七從軍。既服希臘化之諸國,希風東漸,然羅馬之教,終異於希臘。家有餘財者,子女年七而入於塾(拉丁文 ludus),習讀寫筭數,至十一而止;年十二,從文法之師(拉丁文 grammaticus),受希臘、羅馬之文;年十六,入修辭之門(拉丁文 rhetor),以備法吏之選,須誦羅馬之律焉。[一八]
羅馬初為王政,王擇於諸部,輪而立之。其權之大小未詳,於兵事則專斷(拉丁文 imperium),又為國教之首。王之外有三會:曰元老院,王之諮議也;曰庫里亞之會,可准王所擬之法;曰祭司之會。共和既立,貴賤交爭,民秉與選之權,貴族擅議政之柄,遂成民庶豪右並治之局。法須民會以議決,吏待民庶以推選;元老握實權(拉丁文 auctoritas)而無立法之名,然元老勢重,眾莫能違其公議。新元老擇於賢能之貴族,由監察官簡之,亦能黜其德行有虧者。共和無常設之府,賦税行包税之法;歲更其吏,二人共職以相維,大柄歸二執政,遇危難則暫立獨裁焉。其制屢更而終不堪幅員之廣,遂啟帝政焉。帝政之初,猶存共和之名,帝自署元首,而元老淪為奉命之具;國無定額之府庫,史家或以是為衰亡之一因。
羅馬之師,肇於前五百年之際,制仿希臘,本公民之伍,行重甲方陣之法(拉丁文 hoplite),分五等以立,守過於攻。逮前三世紀,棄方陣而立小隊之制(拉丁文 maniples),三十隊為一軍團,凡四五千人,轉趨機變,由守而攻。共和之末以前,軍士多有田之農夫,自備戎器,歲時應征;前二〇〇年後,鄉里凋敝,乃漸寬其貲限,士卒受餉糧。至奧古斯都,公民為兵之古意既廢,軍團盡成久屯之伍,分屯諸省。[一九]
軍之統帥,因世而易:王政則王將之,共和則執政領之;其後元老循仕途之序(拉丁文 cursus honorum),先為財務官,次裁判官,終為總督而牧一方。奧古斯都置軍於一統,自為各軍之主,而命軍團之長(拉丁文 legatus)以行其令。逮戴克里先之世,奪總督之兵權,別命大將(拉丁文 duces)領數省之師。其將多起行伍,屢有僭立之事;加之資竭政亂,西帝國遂為蠻族所乘。
羅馬之舟師,史載較略。前三世紀中葉以前,置二船將(拉丁文 duumviri navales)領舟二十,以靖海寇。第一次布匿之戰,羅馬倚盟邦之資,大治樓船,以五槳之艦(拉丁文 quinquereme)為主力。其拙於衝突,而工於接舷,置死士四十於舟以搏敵。逮帝國之季,舟師有樓船焉,有商舶焉,分屯拉文納、亞歷山大裡亞諸港。然將帥兼領水陸,舟師恆為陸師之佐,未嘗獨立云。
羅馬地廣物豐,貨殖之本,在農與商。農作既通互市,葡萄、橄欖之園遍野,而小農不能與舶來之穀爭價。埃及、西西里、突尼斯之穀源源而至,橄欖油與酒則義大利之大宗也。工肆之製多小,採石冶鑛為其大者。共和之初,賴小農傭作;外征既廣,奴隸賤而多,至共和之季,百工皆倚奴力,奴約當帝國之民十之二,於羅馬城則十之四。
羅馬鑄錢甚精,銅、青銅、金銀之幣,行於四裔,遠及天竺;其錢之用,恆逾其質之值。尼祿既薄其銀幣,法定之值逾本三之一焉。馳道既通,百貨流轉;前二世紀,海舶日盛,自加的斯至亞歷山大裡亞,浮海不踰月。舟運之費,廉於陸運六十倍,故其貨尤夥。後世論財者,或以羅馬之市易,比於十七世紀之荷蘭、十八世紀之英國焉。
羅馬之本,在家與族。族者(拉丁文 gens),同出一祖、聯以血胤或螟蛉者也。家長(拉丁文 pater familias)秉父之權(拉丁文 patria potestas),於妻子、僕隸、貲產,皆有所主。其極也,可鬻可殺,然行之者甚鮮,帝政之世遂禁焉。子既為父所納,乃為嗣胤,不得鬻為奴;若生而不舉或疑其出,則棄之;殘疾不可活者,家長得殺之。婦人之權,初屬夫家,共和之季,多保其本宗之屬,而所出之子則屬夫族。父母於子,少長皆有其權,而夫於妻則制之較寬。奧古斯都憂貴族生齒之減,賞三子之母,罰無嗣之人;然貴婦多憚誕育,其效卒微。[二〇]
羅馬計時,自旦至旦,序而數之。日中曰正午(拉丁文 meridies),午前、午後之稱(拉丁文 ante/post meridiem)本乎此。其器有日晷(拉丁文 solaria)、漏壺(拉丁文 clepsydrae)。其旬初有八日,第八曰趁墟之日(拉丁文 nundinum);七日之週自東方傳入,君士坦丁之世定之。其歲初有十月,自三月至十二月,冬月不計;努馬增正月、二月,成十二月之曆。前四四年,改第五月為尤利烏斯之月,以尊凱撒;前八年,改第六月為奧古斯都之月焉。紀年之法有三:曰執政之紀,以歲之二執政名之;曰稅期之紀(拉丁文 indictio),十五年一周;曰建城之紀(拉丁文 ab urbe condita),自前七五三年建城始計。
羅馬之生民,環七丘而居。其城有鬥獸之場、廣場、萬神之殿、劇場、市肆、浴堂、書藏、清泉,長渠引水數百里而至。貴胄居帕拉蒂尼之宮,貧庶則聚於閭巷之屋(拉丁文 insulae),受官廩之給,觀角觝之戲,附貴族為門客焉。
羅馬之本語曰拉丁,義大利語族也,其文不拘字序,而以綴語達意。其字母本於伊托魯里亞之文,伊文又本於希臘。傳世之拉丁文,多典雅之篇,而民間所用曰俗拉丁,異於典文,後衍為諸羅曼之語。拉丁雖為帝國之公文,而希臘為士人所通;查士丁尼為末用拉丁治國之君,自是希臘代興焉。[二一]
羅馬之教,初無經傳之文,惟神人相與之禮。其神不甚有形,謂之靈祇(拉丁文 numina);又信人物各有其守靈(拉丁文 genius)。共和之世,祭司之職皆由元老為之,大祭司(拉丁文 Pontifex Maximus)為國教之首,祭官主諸神之祀,占官司鳥占。帝政之世,賢帝崩則為嗣君與元老所神,帝崇之禮日隆。與希臘既通,羅馬之神漸與希臘之神相附;帝國既廣,復兼納所服之神。自尼祿之世,有司惡基督之教,奉之者或抵死罪;逮戴克里先之朝,誅戮尤酷。然君士坦丁下米蘭敕令而教興,狄奧多西於三九一年禁諸教而獨尊基督焉。
羅馬之俗,剽悍尚武,崇干戈而賤柔懦:視惻隱為弱德,目慈悲為瑕疵;而角觝之戲,正所以汰怯懦、礪剛強者也。所貴之德:曰勇毅(拉丁文 virtus),曰中和(拉丁文 moderatio),曰寬仁(拉丁文 clementia),曰嚴正(拉丁文 severitas),曰忠孝(拉丁文 pietas)。其於男女之防甚嚴,責多在婦:婦宜從一(拉丁文 univira)、貞靜(拉丁文 pudicitia)、蔽面以全其節。婚外之私,男女俱所惡,帝政之世且著為厲禁;然青樓之業,則官許而有禁約焉。
羅馬之畫,多承希臘之風,傳世者率壁畫,飾於村墅之壁。龐貝之遺,分四期焉:初期摹雲石之紋,二期狀樓臺之景,三期當奧古斯都之世而尚簡,四期復繪神話之事。刻像之術,由寫真而臻理想;安敦寧、塞維魯之世,髮鬚精雕,浮雕多紀戰功。羅馬之樂,本於希臘,軍中以長角(拉丁文 tuba、cornu)發號,禮儀以布西那、利圖斯為用。拉丁文學肇於希臘之風,初為史詩,繼有詩賦、戲曲、史傳。凱撒欲立公藏之府未果,其屬波利奧成之,奧古斯都以下諸帝復增廣焉;至西帝國之亡,羅馬城公藏之府逾二十有四。[二二]
羅馬之食,因世而變,受希臘之化,又緣帝國之拓而納四方之味。老普林尼載橄欖三十餘種、梨四十種,又有無花果、菜蔬之屬甚夥。然菠菜、茄子後乃傳自阿拉伯,番茄、馬鈴薯、玉米則新大陸既闢而後至焉。肉以豬為貴,香腸尤眾;魚多於肉,畜魚之業頗精。其食有三:旦曰朝食(拉丁文 ientaculum),午曰正餐(拉丁文 cena),夕曰晚膳(拉丁文 vesperna)。後正餐漸移於暮,晚膳遂廢,而午有小食(拉丁文 prandium)以待之。[二三]
長袍者(拉丁文 toga),凱撒之世通服也,後漸廢,四世紀惟元老於院中及大典服之。其常服則代以披風(拉丁文 paenula),學者多服羅衣(拉丁文 pallium)。緣日耳曼之化,羅馬人亦服短襦、長褲、氈帽。晚帝之世,戎氅(拉丁文 paludamentum)惟帝服之,而寬袖之衣則遍於朝野焉。
羅馬之少年,習跳躍、角力、搏擊、競走以備戎事;富者則漁、獵為娛。又有蹴鞠、博骰、弈棋之戲。貴胄宴客,雜以歌舞詩賦;庶民則於酒肆相歡。公戲之設,貴人所以市恩於眾也,帝及牧守主之。鬥獸場者,維斯帕先七〇年所築,八〇年而成,以饗角觝之戲;鬥士或至死,多以眾意而決生殺。馳車之競,貴賤皆嗜,多會於馬克西穆斯之場,可容十五萬人云。
羅馬之巧,多承希臘之制而恢廓之,中世紀既墜,至十九、二十世紀乃復。土木之工最著:築馳道、架橋梁、引長渠、營浴堂、劇場、圜場,遍於宇內。營造之術與希臘並稱古典建築,然羅馬獨擅拱、穹、凝土之巧。前一世紀,凝土既盛行,維特魯威著《建築十書》,蓋史上營造之首部完帙也。
馳道者,基厚而善洩水,歷千年而猶可行,故諺曰「條條大道通羅馬」。其置郵驛之制(拉丁文 cursus publicus),更番易馬,一日可馳八十里。又築渡槽以引清流,至三世紀,羅馬城有渠十一,長四百五十里。公浴之盛(拉丁文 thermae),兼濯身與遊讌;又有溷廁、溝渠之設,大溝(拉丁文 Cloaca Maxima)洩污於臺伯焉。
羅馬者,泰西文明之所自出也。今西土之禮俗、宗教、律令、機巧、營造、政教、兵刑、文章、語文、字母、政府,莫不淵源於羅馬。文藝復興之興、啟蒙運動之起,皆賴羅馬文物之重光,斯亦盛矣。[二四]
羅馬之史,傳世最長者二:曰李維之書,曰狄奧尼修斯之記,然其成書,後共和之立者五百年矣。眾説雖多而散佚過半,故史有闕焉,《羅馬皇帝傳》(拉丁文 Historia Augusta)之類不可盡信。古之良史,若波利比烏斯、薩盧斯特、凱撒、李維、老普林尼、約瑟夫斯、蘇埃托尼烏斯、塔西佗、普魯塔克、卡西烏斯·狄奧、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諸子,並有述作。後世則吉本之《羅馬帝國衰亡史》、尼布爾、蒙森、比爾德之倫,遞相考訂,蔚為大觀。[二五]
羅馬之事,亦見於華夏之冊。《後漢書·西域傳》謂大秦「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又云「以金銀為錢,銀錢十當金錢一」「其人質直,市無二價」。又載桓帝延熹九年(即一六六年),「安敦王遣使,自日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瑇瑁」,蓋羅馬通中國之始也。然西域傳所記,多得之傳聞,未可盡據。[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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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完備,有條不紊,遂列正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