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雅言琢磨

文從字順，文章首務。旨遠辭文，大典所宗。當世白話入文，句式章法，去古日遠，有失精雅。今人初學文言，俗白難免，即所謂文白相雜者也。茲舉數例，以示文白之別，琢磨雅言，裨益文學。

凡例

一、所列語病，皆出維基大典之中，隨遇隨增。

二、設【辨】言其所以。文白有別，標【文】與【俗】。古今有別，標【古】與【今】。

三、每條前以數字計之，以便引用。

四、【辨】後示例句，及其所自。語病，附刪除線。正誤處，字則加粗。

五、用字有本字、重文之辨者，書於（）之中。

實詞

名詞

1. 土著（土箸）：【文】即原住民。【俗】或用為謔稱，言人之未開化者。【辨】土著雖今語，亦本無貶義，千九九三年，維也納有「世界土著人國際年」大會。俗有謔用，故稱原住民，此文言所不必取。例：「呼土著曰『番』」，見〈臺灣〉一文。

動詞

1. 謝：【古】謝罪。【辨】或以「謝哉」譯直語之「謝謝」。方今有口語，上古亦有口語。簡牘用辭，雖曰自由。大典行文，務求雅正。可視事譯以「拜德」「拜賜」「敢拜」云。
2. 歉：【辨】有所疏失，以「歉哉」謝過，義有未當。雅言，輕者告以「失禮」，重者言「罪」；祈使，可云「謝罪」「謝過」「恕罪」「恕過」「得罪」。冀求原諒，輕者云「見諒」，自卑則云「祈鑒」「祈宥」「祈恕」「祈諒」；其前可加「尚」字，若「尚祈諒之」，句末亦可綴「為荷」「為禱」等語。揆漢地之書語，固然有「致歉」「歉難為某事」之用，然其意較「罪過」為輕，無關己方疏失之有無，純以人心有不滿、意有未愜，而相安撫之謂，且文辭流於淺白，行文宜審辨輕重而用之。
3. 提：【古】懸持。統領。執持。舉。擢陞。攜。擲。【今】言及。【辨】或云「提『逆取順守，文武並用』」，宜改「云」「言」「唱」若者。
4. 謂：【辨】「甲謂……」乃「甲云、甲言」之意，表陳白、敘述；「甲謂之……」方為「甲稱作、名為」之意，表稱呼。若不用「謂之」，亦可改言「稱」，然文法有別，不可混淆。例：欲言甲名為乙，作「甲謂乙」即誤，宜改「甲謂之乙」或直言「甲稱乙」。
5. 配：【古】媲美，匹合也。男女結縭，以女許人曰配。又作發遣、流竄解，若刺配遠惡是也。亦作品節調和之謂。【今】相輔助，協同以運作。【辨】或作「嘗以農民武裝配高陽蠡縣之暴動也。」此拘牽今世華言「配合」之義也。按以「配」字述其行跡者，多作匹合、發遣解，若「配軍」之類。苟作此語，則若發配農民，流放高陽、蠡縣矣，豈非大謬乎？宜易以「引」（率領也）、「應」（響應也）二字，改作：「嘗引農兵，應高陽、蠡兩縣鄉人之暴動。」
6. 卒：【古】大夫之歿。又終、末。【今】通稱死亡，若「生卒」之屬。【辨】《禮》云：「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卒字自有品秩，流爲通稱，特後世之事耳，用諸大典，恐失精確。人之去世，遣辭蕃多，各有不同，審辨爲宜。

原歿

異說	訓詁	解釋	古說	構詞
死	《說文》澌也，人所離也。《白虎通》死之言澌，精氣窮也。《釋名》死者，澌也，若冰釋澌然盡也。	通稱	《釋名·釋喪制》死亦通稱。
		貴賤 庶人曰死 小人曰死	《禮記·曲禮》庶人曰死。孔穎達疏：庶人曰死者，死者，澌也。澌是消盡無餘之日，庶人極賤，生無令譽，死絕餘芳，精氣一去，身名俱盡，故曰死。 《禮記·檀弓》君子曰終，小人曰死。
亡	《說文》亡，逃也。段玉裁註：亡之本義為逃，今人但謂亡，亦謂死為亡，孝子不忍死其親，但疑親之出亡耳。	婉辭 猶俗云「某某去了」
喪	《說文》喪，亡也。段玉裁註：凶禮謂之喪者，鄭禮經目錄云不忍言死而言喪。喪者，棄亡之辭。	婉辭
沒→殁	《說文》：「沒，沈也。」	婉辭		生歿
	《廣雅·釋詁四》：「歿，終也。」
隕→殞	《說文》：「从高下也。」《爾雅·釋詁》：「隕，墜也。」	婉辭		殞落 殞喪 殞命
	《一切經音義》引《聲類》：「殞，沒也。」
終	《說文》絿絲也。《玉篇》極也，窮也。《集韻》一曰盡也。	貴賤	《禮記·檀弓》：「君子曰終，小人曰死。」
		婉辭
卒		貴賤
		年歲	《禮記·曲禮下》：「壽考曰卒，短折曰不祿。」
		通稱
不祿		貴賤
		年歲	《禮記·曲禮下》：「壽考曰卒，短折曰不祿。」
諱		婉辭		諱所：死難之地 諱日：忌日 諱問：死訊

昇遷

今人草創列傳，言及任職，多以「任」「為」一字蔽之，或盡用「拜」「領」，行文失之單調。文言史傳，百官遷謫，各有雅詞，當審辨用之。初授或平調，可云「除」「授」「充」；調職，可云「轉」「徙」；晉升，可云「遷」「擢」「拔」；降職，則云「左遷」「謫」「貶」。錯落用字，方得紀傳精髓。

虛詞

詳見：維基大典:文言虛字

1. 也：【辨】句末語氣也。猶官話之「啊」，粵語之「喇」。不可以句讀視之。濫用之例，則《謝富治》一文初稿，竟以也字爲句讀。或以醉翁自許，徧綴「也」字。顧文質之不逮，雖「之」「乎」「者」「也」不可救，空恃「也」之字數，自欺軒翥而已。
2. 焉：【辨】句末語氣也。亦猶官話「呢」「啊」。大典言尚平直，不必波瀾。例：「石景山以燕都頭座仙山石景山而名焉，自古為京西歷史文化重鎮焉。」直改如是可矣：「區內有石景山，素以燕都第一仙山聞，故名。古來教化昌明，故云京西之鄒魯也。」
3. 哉：【辨】哉者，言之間也。或嗟歎，或疑擬，或反詰。行文時，非引人言，陳敍而已，則不宜用之。例：「所轄成田市有成田國際機場，是為大哉。」哉字則不宜矣。
4. 耶：【辨】耶者，歎辭。陳敍史實，則不宜用之。例：「並鐵道部之事耶。」耶字則不宜矣。
5. 將：【辨】介詞也，前置賓語。猶官話之「把」，始於古白話。文言不取，以主謂賓言之。例：「陳友諒將趙普勝陷安慶」改為「陳友諒陷趙普勝於安慶」。
6. 在：【古】動詞也，猶云居、處。【今】介詞，猶文言之於。【辨】轉為介詞，中古後起也，前人偶用之可，盡用之則失雅馴。例：「羅友賢又在池州反」及「在城西南破張士誠兵焉」。
7. 纔（才）：【古】方。僅。【今】猶乃。【辨】纔，所以表未幾、無何也。直語之「纔」不可徑用。例：「蓋亞才諒雷伊」，宜改纔爲「方」「乃」。
8. 都：【辨】文言謂之皆、咸、俱。都之謂凡，後起而已。例：「都滾下吉林崖死」，宜改「皆墜吉林崖，死」。

表述

五四以降，文隨時易。知識、思想，什九從俗。直語用世，遂至於今。大勢既往，一時何諫。是故欲有所書，非通泰西，必由白話，徧攝精要，自鑄偉辭。顧今人久溺俗言，不免間紫。定語、從句，雜糅弗省。至其甚者，憑軾謄襲，曰「打起了土豪、分起之田也」，曰「以各個擊破入茅麓山也」，蹂躪斯文，猖獗乃爾。希通聲氣，焉用服眾。雅正自許，是不可以。今條列誤例，並附說解，以去俗白。勉力學文，審慎斟酌，用近周道，吾人勉旃。

綴辭

1. 撰文切忌生造辭彙，致令文意滯塞。如作「抗倭地」，難以一目瞭然，必懸度時局方能會意，自當直從本名，作「抗日根據地」。又如「西南面委員會」，「面」字不文不白，徒贅一字而損原旨，實則欲言「西南軍政委員會」也。果欲省字，「西南委員會」亦屬尚可，優於「面」也。
   至如「三衙廳」，字面徒見廨舍有三，蓋「衙廳」乃衙門、廨宇之謂，多指土木空間，而作者實欲指「第三辦公室」。若欲別擇佳譯，當先考近世文言之雅範。清末譯名，多以「局」「處」「部」殿後，而冠以業務之名。如謂the telegraph office曰「電報局」，agency office曰「代理處」，colonial office曰「殖部」。此等譯詞自成統緒，較諸更起爐灶，洵為善擇。復次，近代黨政，中原與朝鮮謂之「辦公室」，東島則稱「事務局」。既同奉漢字，記事立傳之際，理當名從主人。《大典》雖不禁譯名之自創，然若辭不達意，復無義例可循，弗如仍其舊稱。
   又有作「國事委員會」者，「國事」於字面僅解為國家大事，未知何指；縱引「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以生聯想，亦嫌牽強。考其本意，實乃「國防委員會」也。凡此種種，皆生造之弊，不可不察。
2. 或以「步校」略云「陸軍步兵學校」，然步字之於文言，未有陸軍、步兵義。況乎此略稱，亦無公認。一不合義，二無俗用，脫字由心，最難解矣。
3. 或書曰：「交通暢捷，可入性强。」文言之綴，不必泥於名物，直書「交通便捷」「通運便捷」，或文飾以「四通八達」云者，悉無不可。
4. 或綴「度」字以表抽象之名理，若「準度」（蓋直譯「準確度」三字而得）云云。可易以形容之詞，或直陳其事。例：或云「然比概念，試常多驗準度」，可正為「然考試之際，每重計算之密，而略於概念。」
5. 或以「以賄之法」譯「用賄賂的辦法」。直言「貨之」「行錢」「賕」可矣，不庸泥於「法」。
6. 或云「以為讀書不能改中國落後之況」。直言「謂讀書不能改中國之頹勢」，或作「中國之頹勢，非讀書所能救」皆可。
7. 或云「簡曰」譯「簡稱為」。然文言本無此說，且易生歧義，或解作「書簡云」，或解作「簡（人名）曰」「簡（標題）曰」。直作「簡稱」「略稱」可矣。亦可作「略曰」「略云」，古者此語雖多用於概括書文之旨要，然借以表述名物之略稱，尚不悖文理。
8. 或云「告段落」，直改「休」「訖」即可。議論之休止，可言「議寢」。
9. 或以「事」字當俗語「事業」「工作」之解。然此等語於文言本屬贅冗。故有妄書「被遣向中共東北軍五十三軍工委事也」者，不若芟其繁蕪，直敘其職：改作「補中共東北軍第五十三軍工委委員」，或「遣赴中共東北軍第五十三軍工委任事」（中共……工委，專名；任，動字；事，止字），抑或云「充中共東北軍第五十三軍工委」，斯可矣。
   又若近人語「兵運工作」者，硬譯爲「兵運之事」，則不通。蓋「兵運」時語也，謀也，潛伏敵營，傾覆其事而誘其降服之謂。非謂用兵之機運。字既易生歧義，不若直書其實，作「反間」「潛謀勸誘」云者可也。

成句

1. 或以「佛庫倫將果放之唇」譯「佛庫倫把果子放在他的嘴唇上」。將字不宜直引，代詞不必濫用，雖直譯「佛庫倫寘果於唇」而可矣。顧前文既有所言，知其人爲佛庫倫，而所食爲果矣，後文可直作「方及唇」。
2. 或直書云「國立北港高級農工職業學校……乃臺灣雲林縣北港鎮之技職學府也。」，此句式之近白也。可改爲「國立北港高級農工職業學校……技職學校也，在臺灣雲林縣北港鎮。」
3. 或作「哈爾濱市，……為副省級城市，乃東北之政經中心。」是亦病在句法。可改爲「哈爾濱市，……地據東北之會，百司式駐，商賈輻輳，實為一都會。列副省級城市。」
4. 萬端之中，欲舉其一，或作「係美國史上年歲最輕之總統也」，則過在定語。古者大名在先，小名次之，小名所以別於大名者次之。可改爲「美國諸總統，羅斯福年歲最少。」欲少其字，亦可作「羅斯福於諸總統爲最少。」
5. 今之譯筆，多染泰西習氣，好用受動之辭，又或動止連綴，句法繁冗。或以「被遣向」譯「被派往」，以「為治」之生硬，譯「擔任」「進行治理」。若夫雅言，則貴乎簡切，尤重動字之精鍊。若：「民國二十年九一八變後被遣向東北遼陽之南抗倭義勇軍事。」宜芟除冗字，直書「赴」「投」。作「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之變起，赴遼陽以南，投抗日義勇軍。」又若：「為治定縣中心縣委書記」；改以「領」，曰：「領定縣中心縣委書記」。
6. 撰地誌，言所在，直云「在」可矣。或作：「千葉縣，日本國一縣也。」宜改以「千葉縣在日本國」。
7. 測地之廣袤，古稱「方若干里」。（里，華里也，非萬國公制。）至若言「方圓若干里」者，三代未之有也，元明以降始見之，以淺文理視之可也。若直以「面積」論其廣狹，蓋亦無不可。此辭雖不見於先秦，然實為明人所定。（面積，古算學又謂之「平積」，體積謂之「立積」，單言「積」，皆算學之名。）
   今世多從公制，如平方公里。苟仿古制，作「方若干公里」，斯可矣。（然須知古云「方甲里」者，與今之「乙平方里」，數字不同，乙乃甲之自乘。方今東語譯此為「甲里四方」，以昭其別。華言「甲里見方」，亦通。）或嫌「公里」近俗而「方」字古奧，文辭不協。然切弗徒慕古雅，不折算而妄易公里為里；苟必用里，理當折算。且前既云「方」，後切勿復益「平方」二字。「方六萬平方公里」則謬矣。或去後之「平方」；或去前之「方」，而益主題於其前（詳後述）。
   當世時文，動輒云「其面積若干平方公里」，句法凝滯，而古文貴乎靈動。故造句之際，實不必泥於「面積」二字。或舉其廣袤，曰「地廣若干平方公里」；或統其全境，曰「全域若干平方公里」，皆達意暢理。如是直書「平方公里」，亦無乖文法。若嫌「平方」流俗，謂之「開方」可也，猶稱平方里為「開方里」也；省作「方」字亦可，猶稱平方英里為「方哩」也。
8. 至若紀載生民之數，或作「口若干人」，則名、量雜糅，疊牀架屋，於理未通。苟依歷代史志正例，重在編氓，當戶口並舉，作「戶若干，口若干」。（口，有時特指婦、孺，亦可泛稱生人。）若但舉總數而不計家戶，則雅稱「生齒」，曰「生齒若干」；或謂「若干丁口」、「人口若干（人）」、「若干人口」、「有眾若干」，皆合古法。數之有餘者，言「生齒千萬有奇」、「人口千萬有餘」，咸可。或作「凡若干人」，亦協文理；苟益主題於前，則尤善，若「州民凡千萬人」。

體例

史傳

1. 曰：首標姓氏，以明淵源。凡傳記起筆，必先具名諱、字號，次及本貫（籍貫），復繫以生卒之期。
   1. 筆法，直起直落。例曰：「某，字某某，或名某，某地人也。生於某帝某年。」寥寥數筆，而身世判然。
2. 曰：次紀行止，以敍出身。繼言少時之修業與進身之初階。或讀書求仕，或投筆從戎，言其入世之始。
   1. 敘事，當求精鍊。如入庠序曰「受學」，應行伍曰「從軍」、「赴……投……」，鄉里推舉曰「徵」、「辟」。
3. 曰：詳陳仕履，以紀功業。此傳之骨幹也。平生歷官任免、征戰建樹、政績凡例，皆備載於此。
   1. 職官用字。敍職官更迭，動字須精確無誤。初授官職曰「除」，曰「拜」；陞秩提拔曰「遷」，曰「擢」；兼任他職曰「領」，曰「兼」；外放降調曰「謫」「左遷」；奉委辦事曰「充」；不具。
   2. 紀年省文。首舉紀元全稱（如「民國十八年」），其後則省稱「明年」「又明年」，或但書年數（如「二十年」「二十一年春」），以避歲時重沓。
   3. 事蹟鎔裁。詳略得當，敘事緊湊。
4. 曰：末錄考終，以蓋棺論定。具離世之期、死因、得年。
   1. 古者言歿，尊卑有制。迨列邦共和，齊民之說大行，等威之辨漸廢。是以大典之修，文出眾手，紀事之例，罕能齊一。或惟尊王室、勳胤，而百官、編戶，一概無別；或更定等差，擬國主以帝王而曰「崩」，視輔臣以列侯而曰「薨」，以次降殺；亦有概諱言死而稱「卒」者。凡此數端，固難遽一。然纂修之際，一篇之中，與夫同類之傳，用辭務求畫一，以昭體例。
   2. 筆法。例曰：「某年某月，以疾卒於某地，年若干。」若有朝廷誥贈、定諡，亦附錄之。
   3. 案。古者史傳，本有「贊曰」「論曰」，以評是非。然《大典》之體，貴乎秉筆直書，無所偏倚。是故但紀實事，不參私議。苟立評騭之篇，亦當採輯名家定論，具列徵獻，以昭信史。

記事

1. 記事之文，當以時爲經，以事爲緯。敍事本末，源流始末須條理分明。
2. 遣詞造句，務求簡賅。無庸強為古奧。操觚之要，首重文理；理法既喪，徒砌僻字，亦屬罔效。次求辭達理順，無以文害意，斯為善矣。終乃求其美，一編之內，錯綜其辭，以臻靈動。

進學

章句

• 余光中〈怎樣改進英式中文？——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載於《明報月刊》西元千九百八十七年十月號
• 余光中《從西而不化到西而化之》
• 維基學院《維基大典語文商榷》

字辭

• 《上古語考輯》

訓練

下列數條，鄙俚無文，故闢爲演習之所，以資砥礪，俾操觚之士覃思修潤，以就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