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晉
後晉(國號曰晉,史稱後晉),五代之三也[一]。石敬瑭據河東而拒命,借契丹之兵以覆後唐;石重貴承大統而背盟,激鄰邦之怒以召兵戎。稱臣割地,肇基業於汴梁;傳二主,歷十一年,終為契丹所滅[二][三]。

高祖石敬瑭,其先本出西夷。父臬捩雞,以善騎射從晉王李克用征伐,官至洺州刺史[二]。《舊五代史》則云其為衛大夫石碏、漢丞相石奮之後,與歐陽脩所記不同[四]。敬瑭沈厚寡言,唐明宗愛之,妻以其女;隸帳下以積戰功,鎮太原而擁重兵[二]。
天福元年,歲在丙申,唐末帝疑其必反,徙鎮天平;敬瑭拒命不行,遣間使求救於契丹[二]。命桑維翰草表,稱臣而請以父禮事之,約以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以北諸州為酬。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五]。
秋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將五萬騎,號三十萬,南出揚武谷;旌旗相屬,綿延五十餘里[五]。唐將張敬達戰而大敗,敬瑭夜出北門,與德光約為父子[二]。十一月丁酉,契丹主作冊書,自解衣冠以授,築壇於柳林;敬瑭即皇帝位,國號晉[五][二]。越二日,大赦改元[二]。

其酬契丹也,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許歲輸帛三十萬匹[五]。後世所稱燕雲十六州者,是也。俄而唐末帝自焚,後唐以亡[六]。二年三月,帝如汴州;三年十月,升汴州為東京,以洛陽為西京[二]。

天福七年,歲在壬寅,六月乙丑,高祖崩於保昌殿,年五十一[二]。初,高祖疾病,抱幼子重睿寘於馮道懷中而託之[三]。及崩,馮道與景延廣議,以國家多難,宜立長君,乃奉齊王重貴為嗣,即日登位[七]。託孤之命,言猶在耳;長君之議,勢已先成。

出帝初立,大臣議奉表稱臣,以告哀於契丹;景延廣獨請致書稱孫而不稱臣[七]。延廣又說帝囚契丹回圖使喬榮,凡契丹之人販易於晉境者,皆殺之而奪其貨[七]。榮辭歸,延廣大言曰:「為鄰稱孫,足矣,無稱臣之理。」又曰:「孫有十萬橫磨劍,足以相待。」[七]自是聘問之禮日衰,干戈之釁遂啟。
出帝之世,契丹屢寇河北。晉師或勝之於秀容、馬家渡,或卻之於戚城、定豐;而契丹兵鋒未挫,邊患未已[三]。加以旱蝗相仍,河決屢告;歲比大饑,羣盜並起[三]。

開運三年,歲在丙午,冬,以杜重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李守貞為兵馬都監[九]。契丹主大舉南下,晉軍至中度橋,契丹已先據其橋[六]。開封尹桑維翰求見言事,帝方調鷹苑中,辭而不見;維翰退而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六]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請以步卒奪橋,力戰至暮,重威不遣一騎相援,清與士眾盡死[六]。十二月,糧盡援絕,重威與李守貞等謀降。伏甲召諸將,出降表使署名,又命軍士釋甲;三軍慟哭,聲振原野[六]。
契丹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彥澤自封丘門斬關而入,帝於宮中縱火,將赴火而為親軍所持;乃召范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六]。彥澤縱兵大掠,二日方止,都城為之一空;桑維翰亦見殺[六]。彥澤犯京之日,《新五代史》繫於壬申,《資治通鑑》則云癸酉未明,二書差一日[三][六]。
明年,契丹以出帝為負義侯,置之黃龍府[一〇]。二月丁巳朔,契丹主御正殿,下制稱大遼會同十年;又縱其騎兵四出剽掠,謂之「打草穀」[一〇]。劉知遠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晉國,又惡開運之名,乃更稱天福十二年[一〇]。契丹主聞河陽亂,歎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諸道括錢,一失也;令上國人打草穀,二失也;不早遣諸節度使還鎮,三失也。」其後北還,至殺胡林而卒[一〇]。晉祚既絕,後漢代興。

歐陽脩修《新五代史》,於晉高祖但書「皇帝即位」,不書契丹立之。自注曰:「晉高祖之反,無契丹之助,亦必自立,蓋其志在於為帝,故使自任其惡也。」[二]於出帝則書「契丹滅晉」,注云:「出帝雖存,而晉則亡已,故書『滅』。」又論其嗣位曰:「出帝立不以正,而絕其所生也。」[三]一責其志在稱尊,一譏其立非正統;褒貶之旨,寓於書法之間。
今之學者斯坦登(Naomi Standen),論五代與遼之際邊地之人去就,別開一途。譯其意曰:當是之時,所謂中國者,於政於地,皆未成一體;邊將易主,則疆界隨之而移;附敵、拒敵、委蛇之名,於時無所施也[一一]。舊史以名分論是非,今說以時勢觀去就;兩說並存,可資參考。
- ↑ Standen氏(名Naomi)《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ume 5, Part One: The Sung Dynasty and Its Precursors, 907–1279》〈The Five Dynasties〉38–132。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九年刊諸Cambridge,doi: 10.1017/CHOL9780521812481.003,ISBN 978-0-521-81248-1。
- 1 2 3 4 5 6 7 8 9 10 《新五代史》卷八,晉本紀第八。
- 1 2 3 4 5 6 7 《新五代史》卷九,晉本紀第九。
- ↑ 《舊五代史》卷七十五,高祖紀。
- 1 2 3 4 《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後晉紀一。
- 1 2 3 4 5 6 7 8 《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後晉紀六。出帝奏語有「頃王從珂自焚」之文。
- 1 2 3 4 《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三,後晉紀四。
- ↑ 《舊五代史》卷八十一,少帝紀。
- ↑ 《舊五代史》卷八十五,少帝紀。其文作「杜威」,《資治通鑑》亦同。
- 1 2 3 4 《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六,後漢紀一。
- ↑ Standen氏(名Naomi)《Unbounded Loyalty: Frontier Crossings in Liao China》。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以二〇〇七年刊諸Honolulu,ISBN 978-0-8248-2983-4。;Unbounded Loyalty: Frontier Crossings in Liao China 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 -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六日。。原辭:“collaboration, resistance, and accommodation were not meaningful concep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