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唐
後唐(其自號曰唐,史家冠以「後」字,以別於李唐;其君本沙陀朱邪氏,唐嘗賜姓李,故亦謂之沙陀唐),五代之二也。晉王克用之子存勗,以河東之眾破梁,建號曰唐,都於洛陽,是為莊宗。起同光元年,訖清泰三年(當西曆九二三年至九三六年),凡四主,十有四年。其初即位,所管節度十有三,州五十[一];既滅梁室,復併前蜀,河南河北之壤,東川西川之疆,悉入輿圖[二]。及乎末造,石敬瑭召契丹之師,帝舉族自燔,而晉代之[三]。

朱邪之族,本出西突厥,其後別號沙陀,遂以朱邪為氏[四]。懿宗咸通十年,朱邪赤心以破龐勛之功,拜單于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賜姓名曰李國昌,籍之宗屬[四]。國昌之子克用,善騎射,能仰中雙鳧;軍中號曰李鴉兒,一目眇焉,又稱獨眼龍[四]。中和三年,率沙陀之眾以入關,大戰渭橋,先登光泰之門,巢敗南走,京師以平,功為第一,遂拜河東節度使[四]。乾寧二年,昭宗嘉其勤王,賜號忠正平難功臣,封晉王[四]。
天祐五年正月,克用薨,存勗嗣王位於太原;叔父克寧謀叛,執而戕之,內難以定[二]。是歲乘霧趨上黨,破梁夾城;八年正月,敗梁軍於柏鄉,斬首二萬級,獲其將校三百人、馬三千匹;十一年,殺燕王劉守光於太原;十九年正月,敗契丹於新城、望都,追奔至於幽州[二]。晉雖未帝,而不奉梁朔,猶稱天祐之號,蓋以唐統自任也[二]。

同光元年三月,築即位之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昊天上帝,遂即皇帝位,改天祐二十年為同光元年,大赦天下[一]。詔升魏州為東京興唐府,太原為西京,鎮州為北都;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中門使郭崇韜、昭義監軍使張居翰並為樞密使[一][二]。
是年冬十月壬申,如鄆州以襲梁,甲戌取中都,丁丑取曹州,己卯而梁亡,敬翔自殺[二]。十一月,復汴州為宣武軍;辛酉復永平軍為西都,甲子如洛京。十二月庚午朔,至自汴州,遂宅於洛[二]。三年三月辛酉,改東京為鄴都,以洛京為東都[二]。同年九月庚子,以魏王繼岌為西川四面行營都統,郭崇韜為招討使以伐蜀;十一月己酉,前蜀主衍降,兩川遂入於唐[二]。

莊宗既有天下,志滿而政弛。喜音聲歌舞俳優之戲,命教坊使陳俊為景州刺史、內園栽接使儲德源為憲州刺史[二];租庸掊斂,怨讟繁興。同光四年正月甲子,魏王繼岌殺郭崇韜及其二子於蜀,歐陽修謂實皇后劉氏作教而遣之[二]。二月癸巳,鄴都軍將趙在禮反於貝州;三月,李嗣源反,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繼之。夏四月丁亥朔,皇帝崩,年四十有三;屍為伶人所焚,明宗入洛,乃得其骨燼,葬於新安,號曰雍陵[二]。

明宗嗣源,代北人也,本名邈佶烈,太祖養以為子而賜之名[五]。天成元年四月丙午,即位於柩前;甲寅,大赦改元[五]。在位七年,於五代之君最為長世;兵革粗息,年屢豐登,生民實賴以休息[五]。嘗夜焚香祝天曰:「臣本蕃人,豈足治天下!世亂久矣,願天早生聖人。」自初即位,減罷宮人伶官,廢內藏庫,四方所上悉歸有司;數問宰相馮道等以民間疾苦,吏有犯贓輒寘之死[五]。然果於誅殺,屢以非辜加於臣下。長興四年十一月,秦王從榮以兵入興聖宮,不克伏誅,帝由是飲恨;戊戌,崩於雍和殿,年六十有七,陵曰徽陵[五]。

閔帝從厚,明宗第五子也。長興四年十二月癸卯朔,發喪於西宮,即位於柩前;應順元年正月戊寅,大赦改元[六]。二月,鳳翔節度使潞王從珂反。三月丙辰,王思同兵潰,尹暉、楊思權以其軍叛降;丁卯,安從進殺馮贇,朱弘昭自殺;戊辰,帝出如衞州[六]。
末帝從珂,鎮州平山人,本姓王氏,明宗養之為子[六]。清泰元年四月乙亥即位;丙子,率河南民財以賞軍;丁丑,借民房課五月以賞軍;戊寅,弒鄂王[六]。賞賚既濫,國用益屈,猜嫌日深,而禍胎成矣。

清泰三年三月,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反。五月,以張敬達為太原四面都招討使,楊光遠副之[六]。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令桑維翰草表稱臣,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之。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七]。
九月甲辰,張敬達與契丹戰於太原,敗績,契丹圍之於晉安[六]。十一月丁酉,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為大晉皇帝,築壇於柳林而立之;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七]。閏月甲子,楊光遠殺張敬達,以其軍降於契丹[六]。

閏月辛巳辰時,帝舉族與皇太后曹氏自燔於元武樓(舊史原文如此)。石敬瑭入洛,得其燼骨於火中,明年三月,詔葬於徽陵之封中[三]。唐於是亡,凡四主十有四年,而晉興焉。所割之地,北抵燕雲,藩籬盡撤;知遠土田之諫,遂為後世之讖[七]。

樞密之任,唐世以宦者為之,其職甚微;至莊宗始參用士人,而與宰相權任相鈞[二]。長興元年八月乙未,以忠武軍節度使張延朗為三司使,三司之官,肇端於此[五]。二年十二月甲寅朔,除鐵禁,初稅農具錢,後世因之[五]。然方鎮之強,猶襲唐末之敝:孟知祥據兩川以叛,董璋繼之,後蜀之基肇焉[五]。
薛居正之論明宗曰:「及應運以君臨,能力行於王化,政皆中道,時亦小康,近代已來,亦可宗也。」[八]歐陽修則謂其出於夷狄而純質寬仁,然仁而不明,卒陷大惡[五]。當是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為國者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賢士藏匿、四民遷業、上下相徇、廉恥道消、毀譽亂真、直言不聞,是為六畏;識者多其切中時病[五]。溫公載末帝之亡,備詳割地之議,而以知遠之諫繫焉[七]。至若末帝之壽,薛史書五十有二,歐史之注書五十有一,二書互異,莫能質定[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