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雅
瑪雅者，中美洲之古文明也。北盡尤卡坦半島之壤，南薄危地馬拉之嶺；東括伯利茲之全，西連墨西哥恰帕斯、塔巴斯科之野，而洪都拉斯、薩爾瓦多之西陲亦與焉，凡三十二萬四千方公里。[一]肇於前二〇〇〇年之聚落，盛於二五〇年至九〇〇年之古典，衰於九世紀之季，而苗裔至今不絕。新陸諸族，字之備、曆之密、象之察、室之壯，莫或先焉。[二]
其國非一統之朝，乃列城之世：小者一邑數村，大者跨州連郡；霸主迭興，而終無混一之業，猶春秋之諸夏、古希臘之城邦焉。[三]盛時生齒，論者估以一千一百萬至一千三百萬，佩滕腹地之稠，甲於前哥倫布之新陸。[四]
「瑪雅」者，非其自號也。古無總名，各以邑、以族、以語相別；尤卡坦之人自承瑪雅潘之緒，西人因之，遂舉一名以該其全族。[五]其民自稱，則曰基切、曰卡克奇克爾、曰瑪姆、曰佐齊爾、曰拉坎敦，各仍其舊焉。
其境三分。南曰高原，危地馬拉之嶺峙焉：火山連亙，黑曜石之刃、閃玉之璞、綠咬鵑之羽出焉。中曰腹地，佩滕之林、烏蘇馬辛塔之流貫焉：喬木蔽天，湖沼星布，古典大邑萃焉。北曰北陲，尤卡坦之石灰平壤是也：地脈滲漏，川不見於表，惟恃天井之泉以濟其汲焉。[六]
候熱而分乾濕：五月至十月為雨，十一月至四月為旱。腹地雨澤雖豐，而石灰之土滲之，故蓄水為政之首務：或鑿池以瀦，或塗膏以固，或引溝以行。一失其節，則城郭隨之興廢；蓋形勝之利，即危亡之根也。[七]
前八〇〇〇年至前二〇〇〇年間，其民猶漁獵採擷。及玉米既馴，菜豆、南瓜繼之，聚落以成，陶器以作，前古典之世肇焉。前一〇〇〇年許，阿瓜達費尼克斯築巨臺於塔巴斯科之野，長一千四百公尺，為新陸最古最鉅之土功；其時未有王，未有碑，而眾力已能成此。論者謂社會之制，未必先集權而後成大業也。[八]奧爾梅克之風自西而東，玉琮之制、神獸之文，多所濡染；然瑪雅自成其體，非徒承襲者也。
前四〇〇年至前一〇〇年，納克貝、埃爾米拉多爾興於佩滕之北：丹塔之臺，體積冠絕新陸；堤道相貫，沼田並闢，王政之規已具。聖巴托洛之壁畫，成於前一〇〇年，玉米之神、王者之立，儼然古典之貌，其側之字為瑪雅書契可考之最古者。[九]然一世紀之際，米拉多爾諸邑忽衰：或咎林木既伐、沃壤流失，或咎商路他移，眾說未一焉。
二五〇年以降，是為古典。碑立於廣場，曆鐫於碑陰；王之名、之立、之戰、之祀，一一著焉，於是瑪雅有信史矣。三七八年正月，特奧蒂瓦坎之使西亞赫·卡克入蒂卡爾，其王豹爪即日而歿，新君立而奉遠人為宗，史家謂之「入邦」。自是中墨之風大行腹地，擲矛之器、方目之飾，並見碑版焉。[一〇]
其世兩雄相持：南曰蒂卡爾，北曰卡拉克穆爾，號「蛇國」。各結藩屏，遙制列邑，戰伐相尋者百有餘年。五六二年蒂卡爾大敗，闕碑百三十年；六九五年乃反破卡拉克穆爾而復其霸。[三]帕倫克之帕卡爾，在位六十八年，築銘文神廟以自藏，玉面之覆、石棺之刻，為其藝之極；科潘十六世相承，十八兔立碑最工，而七三八年為藩臣基里瓜所執而戮，霸業遂替。亞斯奇蘭、多斯皮拉斯、卡拉科爾、納蘭霍之屬，亦各擅一方焉。
八〇〇年而後，南土相繼為墟：或碑碣中絕，或宮室不修，或舉城而徙。九世紀之末，佩滕十室九空，其民散於北陲與高地。求其所以然者：曰久旱，湖泥洞石並驗其時雨澤驟減；曰兵爭日烈，壁壘代廣場而興；曰生齒過繁，而地力已竭；曰貴族糜費，而小民不堪。[一一]要之非一夕之變，亦非一因之故：南枯而北榮，邑廢而族存；謂之衰可也，謂之亡則過矣。[一二]
後古典之世，重心北移。奇琴伊察崛於尤卡坦，糅托爾特克之風：羽蛇之柱、武士之廊、球場之鉅，並冠一方；聖井之中，投珍寶人牲以禱雨焉。一二〇〇年許奇琴既替，瑪雅潘代之：科科姆之族挾諸邑之長而居其城，名曰共治，實則質之。一四四一年希烏之族叛而屠科科姆，瑪雅潘遂墟，半島分為十六邦，交侵不已。高地則基切都烏塔特蘭，卡克奇克爾都伊希姆切，二國爭雄，至西人之來而未已焉。[一三]
一五一一年，西班牙之舟破於半島之濱，阿吉拉爾與格雷羅為瑪雅所執：阿吉拉爾後歸而為科爾特斯之譯，格雷羅則娶其女、文其身、率其眾以拒西人，卒死於陣。[一四]一五二四年，阿爾瓦拉多破基切於克薩爾特南戈，其將特昆·烏曼死之，高地遂沒。尤卡坦之平尤艱，蒙特霍父子三舉而後定，訖一五四七年乃已。惟佩滕之湖中諾赫佩滕一邦，恃水為固，獨存百五十年，一六九七年三月始破，瑪雅自主之政於是乎終。[一五]
一五六二年，教士蘭達行讞獄於馬尼，焚其抄本殆盡，毀其神像數千，笞掠而死者眾。既而自著《尤卡坦事略》，備記其曆、其字、其俗。毀之者此人，存之者亦此人；後世之得窺其學，半賴斯編焉。[一六]
君號「阿哈瓅」，尊者加以「庫互爾」，義曰神聖之主；霸者更號「卡洛姆特」，猶天下之共主也。[一七]王兼人主與大祭之任：刺舌刺體以通祖靈，率眾執酋以獻神明。碑碣所鐫，非徒紀功，實以昭其血胤之正、歷數之承焉。下有貴胄執政：曰「薩哈爾」者，藩屏之長；曰「阿哈滕」者，掌書之官；巫祝匠賈，各有其屬。其治非郡縣之制，乃宗藩之局：強者不郡其地而臣其君，受其貢、與其兵、主其立廢。故一勝而屬集，一敗而藩離，疆理之變，若雲之聚散焉。[三]
兵事之要，在執而不在屠：俘其君長以獻，勝者之榮也。波南帕克之壁畫，寫受俘、剝甲、抉指之狀，設色鮮明，千載如新。[一八]晚世則壕壘日增，甲兵日眾，多斯皮拉斯之民且毀宮室之石以築牆，其亂可知矣。
食貨之本，玉米為首，菜豆、南瓜、辣椒、木薯、番薯副之。耕法有三：燒林而種，歲易其地者，曰米爾帕；斲山為級，蓄土截流者，曰梯田；濬沼為畦，積泥成壟者，曰浮田。復植人心果、鱷梨、可可、香草於宅畔，林園相雜，故雖處雨林而食足焉。[一九]畜惟火雞、無刺蜂與犬，無牛馬之力，無舟車之輪；凡輓運皆恃人背，故其商路多循水行，獨木之舟繞半島而通洪都拉斯之灣焉。市之所貴：黑曜之刃、閃玉之珮、咬鵑之羽、海菊之殼、鹽、可可、棉布。鹽出北岸之池，玉出莫塔瓜之谷，曜石出高地之山，各以所有易所無。可可之實，兼為幣、為飲、為祭；西人既至，猶以百實而市奴一口焉。[二〇]
其書契者，新陸之最備也：字凡八百有奇，兼表意與表音，或摹其形，或紀其聲，或形聲並用；故一詞可以數體書之，書者各騁其巧焉。[二一]鐫於碑、於楣、於階、於玉、於陶、於樹皮之冊。其解甚遲：一八六四年蘭達之書復出，而所謂「字母」久為學者所嗤；一九五二年，俄羅斯人諾羅索夫倡音節之說，取蘭達之表以驗而合；一九六〇年，普羅斯庫里亞科夫復證碑文所紀非天象、非神事，乃王者生歿之實。二說既立，而千年啞石始能言矣。[二一]
抄本以榕皮為紙，塗白膏，折疊如屏；經蘭達之火與歲月之蠹，今存者四：曰德累斯頓，記金星日月之食而最精；曰馬德里，多卜筮農事；曰巴黎，述神祇紀年；曰墨西哥，昔疑其偽，今驗為真而最古焉。[二二]
算用二十進：點為一，橫為五，貝形為零。零之為數，先歐土千年，與印度並為天下之最早。位進而上，第二位取十八而不取二十，蓋以合三百六十日之數也。[二三]曆有三：曰卓爾金，二十日名配十三數，二百六十日而一周，卜筮命名之所本；曰哈布，十八月各二十日，益以無名之五日，凡三百六十五日；二曆相乘，五十二年而復合，謂之曆輪。輪不足以紀遠，乃立長紀：日為單，二十日為溫納爾，十八溫納爾為屯，二十屯為卡屯，二十卡屯為巴克屯，凡三百九十四年有奇。其元起前三一一四年八月十一日，十三巴克屯之終，當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末世之說，好事者之言，於其舊典無徵焉。[二四]星象尤精：金星之周，今測五百八十三日九二，而德累斯頓之表定為五百八十四日，設閏以正其差，積四百年而不失一日。城中列建以候天：東垣三祠並峙，自西臺望之，二分二至之日出其上，謂之戊組之制，前六世紀已見於烏阿夏克通矣。[二四]其於天也，非徒測之，實以合人事：戰伐之期、即位之日，多擇金星之現、日月之交而行焉。
營造以石灰為命：燒石為膏，砌石為壁，塗膏為飾，設色以丹。券則疊石漸出而合其尖，謂之假券，故室狹牆厚，高廣不能兼也。[二五]邑必有場，場必有碑；階塔巍然，或以葬王，或以奉神；球場相對，堤道貫城，其道白膏所塗，故號白路。其制因地而殊：佩滕尚高塔而陡峻，普克尚橫廣而飾以石鑲之文，里奧貝克則作偽塔虛階，望之若可登而實不可登也。
藝事之美，見於彩陶、於琢玉、於陶俑、於壁畫。海納島之俑，寫貴人、寫織婦、寫舞者、寫球士，情態如生；彩陶之上，或繪神話，或列宮廷，且署工師之名，此新陸所罕有者也。[二六]球戲者，兼戲與祀：以橡為球，以腰肘擊之，不得用手足；其事上通神話，蓋雙生英雄嘗與冥王賭勝於此焉。
其教主萬有含靈：山、洞、井、樹、玉、火，各有其神。天分十三重，地分九層，中植世界之樹以貫三界；洞與天井者，冥府之門，故祭必於是。[二七]伊察姆納老而司書契，恰克執斧而司雨，基尼奇·阿浩司日，玉米之神主歲之生殺，而庫庫爾坎之羽蛇，後古典之世尤盛焉。祀有三等：曰血，王者刺舌刺耳，滴楮而焚，煙升而祖靈見；曰牲，禽獸為常，人牲則取俘虜孺子，投諸聖井或斷其首；曰供，玉、香、可可、糜食之屬。其意不在媚神，而在償債：以為人身乃神摶血肉而成，故當以血肉還之，天地之運乃不息焉。[二八]
《波波爾·烏》者，基切之聖典也，一七〇一年教士希梅內斯錄而譯之，故獨完。載開闢之事：神三造人而三敗，以泥則潰，以木則無心，卒以玉米之粉而成人。復述雙生英雄烏納普與伊希巴蘭克下希巴爾巴之冥國，與死神賭球，歷諸獄而不死，終雪父仇，升為日月焉。[二九]他若《奇蘭巴蘭之書》、《卡克奇克爾年鑑》，皆征服而後以羅馬之字書其土語者，舊聞新事，並存其中矣。
其族未嘗絕也。今操瑪雅諸語者六百萬有奇，語三十有一：尤卡坦語行於半島，基切語、卡克奇克爾語、瑪姆語、克克奇語行於高地，佐齊爾語、澤爾塔爾語行於恰帕斯，初爾提語之屬存於洪都拉斯之邊。[三〇]耕仍米爾帕之法，織仍腰機之制，卜仍二百六十日之曆；教則糅天主與舊俗為一，聖徒之名而山川之實焉。
抗爭亦未嘗息。一七六一年卡內克起於尤卡坦，敗而磔死。一八四七年種姓之戰作，瑪雅之眾幾復其半島，據查恩聖克魯斯而奉「言語之十字」為主，自立五十餘年；一九〇一年墨西哥之師入其城乃已，而零星之抗，猶延及一九三三年焉。[三一]一九六〇年至一九九六年危地馬拉之內亂，官軍屠村千有餘處，死與失蹤者二十萬，而瑪雅之民居其十之八有三，聯合國之察謂其事構成滅族之罪。[三二]一九九二年，門楚以土民之權膺諾貝爾和平獎，其族之聲，乃聞於天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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