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衛城
雅典衛城者，希臘之名壘，西土之瑰寶也。據磐石而崛起，瞰雅典之井邑；倚層霄以矗立，冠阿提卡之曠野。崇構巍峨，歷劫而猶峙；遺甍參差，閱世而彌彰。其尤著者，帕德嫩之廟焉。希臘語「衛城」者，城巔之謂也（希臘語Akropolis，akron謂至高，polis謂城邑，合則『城之巔』）；名為通稱，希壘多有之，非雅典所獨擅。古又號刻克洛普城，蓋尊半人半蛇之刻克洛普斯，相傳雅典之開國君也。[一]
考其營建，肇自上古；論其大成，歸伯里克利。當前五世紀，伯氏秉政，總百工而董眾役，建帕德嫩，起山門，立厄瑞克透斯之祠，營尼刻之廟。於是危巖之上，遂蔚大觀。逮一六八七年，威尼斯興師，鄂圖曼貯火藥於神宇，砲火所中，轟然而燬。瓌構半摧，遽委劫灰；興廢之數，可勝歎哉。[二]
衛城踞石灰之巔，拔地百五十公尺；頂平而四陡，惟西可登。袤三百五十公尺，廣百七十公尺，巍然孤峙焉。其質乃飛來之峰（地質學謂之klippe，飛來峰也）：下為雅典片岩，色赤質柔，肇白堊之末，歷七千二百萬年；上覆衛城石灰，質堅年遠，成侏羅之季，先片岩三千萬載。石灰為地力所推，掩乎片岩之上（地質謂之nappe，逆掩之層）；風蝕既久，蓋石漸離，遂成今巖。二石之交，泉湧窟生焉。其營造之石，採於彭忒利孔山，在邑之東北。然石脆地震，崩落為虞，故築擋垣以拒土，疏溝渠以洩水，釘巖石以防崩，庶禦其圮焉。
衛城之巔，居人最古。中石器之世，已遺器物；阿提卡之壤，遠自前六千年新石器之初，即有人煙。逮青銅之末，邁錫尼之君築正殿於巖（希臘語megaron，王宮正殿），今唯存石礎一、砂階數級而已。[三]殿成未幾，環巖築垣，壘以巨石，世號獨眼巨人之牆（Cyclopean masonry，希人以石巨疑非人力，謂神話巨人所壘，故名）：周七百六十公尺，崇至十公尺，厚三公尺有半以至於六公尺。自前一三〇〇年迄前一二〇〇年，此垣為城之屏，歷數百載而迄前五世紀。其制依山就勢：門闢於南，斜出而設，傍雉堞角樓，瞰來者之右，以便拒守；北鑿二徑，鏨石為階，狹峻僅容，足資防衛。荷馬所謂『厄瑞克透斯堅固之宅』（語見《奧德賽》卷七），殆指此壘歟。前十三世紀之前，地震裂巖於東北，深三十五公尺，下抵軟泥，遂鑿井其間，繚以石階；圍城之日，賴此甘泉。
上古以前，其構無徵。前七世紀及前六世紀之間，庫倫嘗據之以叛，俄而敗北；庇西特拉圖再竊國柄，皆欲假衛城以攘權。庇氏嘗建前門。別有九門之牆，環巖而築，兼納西北麓之巨泉焉。前五七〇年至前五五〇年，立護城雅典娜之廟，多利安式而石灰為之，世稱赫卡托姆庇東（Hekatompedon，希臘語『百尺』），亦號『原帕德嫩』；以其山牆雕三身人蛇，髯塗深藍，故又名『藍鬚之廟』焉。前五二九年至前五二〇年，庇氏之子復建古雅典娜廟，介厄瑞克透斯與帕德嫩之間；後燬於波斯，雖經補葺，迄羅馬之世已逸於載籍矣。
前五〇〇年，赫卡托姆庇東既拆，將營新構，謂之『前帕德嫩』。雅典人輟奧林匹亞宙斯廟之役，以其廟連僭主父子之名也，徙其石以建新廟。平址南隅，疊重逾二噸之石凡八千，深者十一公尺，餘實以土，繚以擋垣。前四九〇年，馬拉松奏捷，乃易以大理之石。前四八五年，薛西斯王波斯，兵釁將起，遂輟工蓄力。前四八〇年至前四七九年，薛西斯再寇，焚掠雅典，舉巖神宇，鞠為灰燼（史稱『波斯之燬雅典』）。波斯既退，雅典人取未竟之廟材，若柱鼓、橫飾、隴間之屬，砌於北垣，以為戰碑，至今猶存。其神像祭器、供物廢材，瘞於深坎，兼以實壘。此『波斯之燼』者，迄一八九〇年，為衛城所掘最富之古藏也。
前四六八年，歐律墨冬奏捷，客蒙、地米斯托克利命修南北之垣。其後伯里克利秉政，值雅典黃金之世（前四六〇年至前四三〇年），諸廟並興，帕德嫩為冠。乃命菲狄亞斯董其雕鏤，伊克提諾斯、卡利克拉特斯掌其營構。於是巖巔之上，棟宇鱗次，丹雘煥然，遂萃古典之輝光焉。[四]
前四三七年，謨涅西克勒斯始築山門，據城之西，多利安之柱，彭忒利之石，半因庇氏舊門之址。前四三二年，柱廊將竣，翼分南北，北翼飾以波利格諾托斯之繪。南偏稍下，建尼刻之小廟，愛奧尼式，四柱前廊，玲瓏具體。伯羅奔尼撒戰起，其工遂輟；尼基阿斯議和之際，前四二一年至前四〇九年，廟乃克成。
厄瑞克透斯之廟，彭忒利之石，營於前四二一年至前四〇六年。地既崎嶇，又迴避諸祠，故間架詭奇，匠心獨運。東門列愛奧尼之柱六；廟具二廊，西北者承以圓柱，西南者擎以巨女之像，世謂『少女之廊』（caryatids，女像柱）。東殿祀護城雅典娜，西殿奉波塞冬與厄瑞克透斯，兼祀赫淮斯托斯及厄氏之弟。內室舊制，毀於前一世紀之火，屢圮屢葺，今不可詳矣。
山門之後，菲狄亞斯鑄雅典娜銅像，巍然特立，號『前驅雅典娜』（Athena Promachos，陣前先驅而戰者），成於前四五〇年至前四四八年。座高公尺有半，像高九公尺。執矛則金鋒燁燁，舟人遶蘇尼翁岬而遙見；挾盾則繪拉庇泰與半人馬之戰，威儀凜然。他若卡爾科特刻之庫、潘德羅索斯之祠、雅典娜之壇、波利烏斯宙斯之域，及羅馬之世圓形之羅馬奧古斯都廟，或蕩然無存，或僅留遺址而已。
希臘、羅馬之世，諸構多因年久兵燹而葺之。異邦之君，亦勒像立碑於斯，若帕加馬之阿塔羅斯、歐邁尼斯之屬；逮羅馬之初，改奉奧古斯都、阿格里帕焉。歐邁尼斯復築柱廊於南麓，一如阿塔羅斯之廊踞於市集之下。儒略·克勞狄之世，立羅馬奧古斯都之圓廟，去帕德嫩二十三公尺，乃巖巔最後之鉅構也。約當其時，北麓潘神窟側，又興一祠；執政就職，輒於此奉阿波羅焉。一六一年，希羅德·阿提庫斯築樂廳於南麓，宏壯瑰麗；越百年，赫魯利入寇而燬之，迨一九五〇年代乃復建。三世紀，赫魯利之患迫，葺城之垣，築貝壘之門以扼山門之前（Beulé Gate），衛城復為堡矣。
拜占庭之世，帕德嫩易為禮拜之堂，奉聖母瑪利亞。拉丁雅典公國之時，衛城為治所：帕德嫩充主教座堂，山門為公爵之邸，又增巨塔，曰法蘭克塔，十九世紀始拆。鄂圖曼既取希臘，山門充軍幕，帕德嫩易為清真之寺，厄瑞克透斯廟則為總督之內闈。一六八七年，威尼斯興師於摩里亞之役，砲擊帕德嫩，時方充火藥之庫，遂大壞焉。嗚呼，以神聖之宇，貯殺伐之資，其罹奇禍也，豈偶然哉。[五]
希臘獨立之戰，衛城三見圍焉：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二二年，希人再圍之；一八二六年至一八二七年，鄂圖曼繼圍之。希人復於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五年間，築安德魯佐斯之壘，以衛新復之泉，為城中獨存之水源焉。既復國，凡拜占庭、法蘭克、鄂圖曼之遺，悉除之，欲復古廟初貌，盡滌後世增飾。帕德嫩之寺拆於一八四三年，法蘭克之塔毀於一八七五年。德人克倫澤者，新古典之匠，主衛城繕復之役。然復古之心愈切，層累之跡愈湮，識者惜焉。一九四一年，軸心據希臘之初，德軍揚納粹之旗於衛城；格列佐斯、桑塔斯夜登拔之，為抗暴首義，義聲動人。一九四四年，希臘總理帕潘德里歐登衛城，以慶光復焉。
衛城之門，宏壯曰山門；門南有尼刻之小廟。城中帕德嫩在焉，亦曰處女雅典娜之廟；門東廟北，則厄瑞克透斯之廟也。頂之南麓，有古狄俄倪索斯之劇場，屢經改作而址猶存；去之數百步，又有希羅德·阿提庫斯之樂廳，今已半復其舊。其珍藏古物，多庋南麓衛城博物館，去帕德嫩二百八十公尺云。
一九七五年，重修之役始興，欲挽千載之頹：剝蝕之患也，污染之害也，兵燹之毀也，謬修之失也。其法蒐羅碎石，雖纖不遺；務以舊石重砌（anastylosis，以原構件重砌之法），俾還其舊，彭忒利新石，用之甚儉。凡所修者，皆以鈦榫接之，俾後人得以更易。先是十九世紀末迄二十世紀初，巴拉諾斯修衛城，以鐵箍束石，歲久鏽脹，反裂其石；故今盡去鐵箍，易以鈦材，三十餘年而無患焉。[六]帕德嫩之柱廊，毀於威尼斯砲火者，今皆復立，誤置之柱亦各歸其位。山門頂地，亦半復舊；新石之頂，飾以青金，一如其初。尼刻之廟，二〇一〇年修竣。計所修治：構件二千六百七十五噸，碎片復原者六百八十六，補以新石者九百〇五，全以新石者百八十六，凡用彭忒利新石五百三十立方公尺。[七]二〇二一年，當局築凝土新徑於址（鋼筋混凝土），以利登臨；考古之士頗議其乖古焉。二〇二五年，帕德嫩西楹之棚架既撤，閱十五年而衛城復露真容矣。
雅典之俗，四年一行大泛雅典娜之節，其盛埒於奧林匹亞之會。節有遊行，循泛雅典之道，遍歷邑中，終於衛城；乃織羊毛為聖袍，加於護城雅典娜之像（小節歲行），或加於處女雅典娜之像（大節四年一行），其儀今猶見於帕德嫩橫飾之雕焉。自十八世紀中葉以降，西土每以衛城為希臘遺烈之表、古典輝光之徵，崇之尚之，歷久不衰。
論曰：自邁錫尼之壘石，迄伯里克利之興工；歷波斯之火、威尼斯之砲，閱鄂圖曼之變、復國之新。神宇雖殘，典型不墜；丹青久剝，光采常新。誠西土文明之淵藪，人類遺產之瑰寶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一九八七年錄為世界遺產（編號四〇四），宜哉。
- ↑ Hurwit氏（名Jeffrey M.）《The Athenian Acropolis: History, Mythology, and Archaeology from the Neolithic Era to the Pres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〇年刊之，ISBN 978-0-521-42834-7。
- ↑ Acropolis, Athens 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
- ↑ Castleden氏（名Rodney）《Mycenaeans》。Routledge以二〇〇五年刊之，ISBN 978-1-134-22782-2。
- ↑ Acropolis of Athens in the Age of Pericles Why Athens （二〇一九年）
- ↑ Acropolis, Athens: Long description 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
- ↑ The Acropolis of Athens Archaeology Magazine （二〇一五年）
- ↑ Restoring the Acropolis Monuments 雅典衛城遺址修復處
- Hurwit氏（名Jeffrey M.）《The Athenian Acropolis: History, Mythology, and Archaeology from the Neolithic Era to the Pres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〇年刊之，ISBN 978-0-521-42834-7。
- Hurwit氏（名Jeffrey M.）《The Acropolis in the Age of Pericle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四年刊之，ISBN 978-0-521-52740-8。
- Castleden氏（名Rodney）《Mycenaeans》。Routledge以二〇〇五年刊之，ISBN 978-1-134-22782-2。
- Neils氏（名Jenifer）《The Parthenon: From Antiquity to the Presen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五年刊之，ISBN 978-0-521-82093-6。
- Bouras氏（名Charalampos）、Ioannidou氏（名Maria）、Jenkins氏（名Ian）《Acropolis Restored》。British Museum Press以二〇一二年刊之，ISBN 978-0-86159-187-9。
- 雅典衛城遺址修復處 YSMA
- Acropolis, Athens 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
- Acropolis of Athens 希臘文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