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

語言（英語Language；古多稱言語）者，溝通之器，用以達意，為人類表義之要途。人言千殊，語態萬變，故語言不徒為音辭之習，亦文化之所繫，身分認同之所本也。其為符也，或發於口，或比於手，或著於書；其為用也，曰通彼此，曰表身分，曰供遊戲，曰騁想像，曰洩情懷。今世所用之語，《民族語》計七千一百七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合口語、手語計之，得八千三百二十四，而猶行於世者七千上下。其數之繁，於此可見。

溯源

汲古閣刻本《說文解字》十五卷之書衣

言、語二字，古各有其義。〈大雅·公劉〉詠京師之野，有「于時言言，于時語語」之句；毛傳釋之曰「直言曰言，論難曰語」，鄭玄箋之，謂言其所當言，語其所當語，以為安民館客、施教令之事。許慎《說文解字》承其訓，以「直言曰言，論難曰語」釋言，以「論也」釋語。直陳己意，是之謂言；往復相難，斯之謂語。此言語二名之所由辨也。

孔門設教，言語自為一科。四科之目，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並列，而宰我、子貢以言語稱。孔子又曰「辭，達而已矣！」《左傳》記仲尼論鄭之入陳，引古志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又曰「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志藏於中，待言而後顯；言發於口，待文而後行。故仲尼論晉之為伯、鄭之入陳，謂非文辭不為功，而歸之於慎辭。

言之能盡意否，《易》亦論之。〈繫辭上〉引孔子之言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又謂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以盡其言」。書有所不載，言有所不及；乃立象以盡其意，乃繫辭以盡其言。言辭之窮，聖人以象濟之。

名之何以立，荀況〈正名〉論之。其言曰「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又曰「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本無宜，以約而宜；名本無實，以約而實。篇中自謂「此制名之樞要也」，而戒後王不可不察焉。

殊方

揚雄畫像，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五方之民，其言各異，古之王者設官以通之。《禮記·王制》曰「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而達其志、通其欲者，東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譯。欲達其志，必假寄象之官；欲通其欲，必資鞮譯之職。此通言之官，所以見於禮典也。

漢世揚雄所撰《方言》，舊題《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四庫全書總目》引應劭《風俗通義序》，謂周秦常以歲八月遣輶軒之使，求異代方言，還奏籍之，藏於秘室。其書排比諸方之言，卷一曰「黨、曉、哲，知也。楚謂之黨，或曰曉，齊宋之間謂之哲」；又以四方共曉者為通語，謂好之為言「其通語也」。一義而方殊其名，一名而方共其用。其書自明其旨，謂別國不相往來之言，今或相同，而後人不知，故為之作釋。其書之撰者，後儒有辯，詳見疑義。

戰國之世，諸侯力政，不統於王。許慎敘其事，謂七國「田疇異畝，車涂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既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其論文字曰「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聲或殊乎七國，形乃一於秦文。左氏所謂文以足言者，於此可徵焉。

習言之道，孟子嘗設喻以告戴不勝。楚大夫欲其子之齊語，孟子謂當使齊人傅之，然「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若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則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一人傅之，眾人咻之，終不能齊；數年居之，日撻求之，亦不能楚。孟子本以喻王左右之賢否，而習言隨境之理，亦寓其中。

老布勒哲爾所繪〈巴別塔〉，油彩施於木板，署一五六三年，藏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

泰西言語殊別之說，則見於《創世紀》。其書謂天下之人，口音言語初皆一樣，相與築城建塔；耶和華曰「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眾遂分散全地，其城因名巴別。言語如一，所為無不成就；口音既亂，其眾分散全地。東西之典，皆嘗以殊言為說焉。

性理

瑞士語言學者索緒爾之像，攝於一九一三年以前

下文紀年，並從西曆。瑞士日內瓦人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自一九〇七年至一九一一年講普通語言學於日內瓦大學；既歿，其同僚巴利、薛施藹據諸生筆記重構其講，一九一六年刊為《普通語言學教程》。其書論之曰，語者表意之符系也，可比於文字、聾啞之字母、象徵之禮、禮貌之式、軍中之號，而為諸系之最要者。他章又析語於言，以為二者既分，則社會之與一己、本要之與枝末，一時並判。語存乎眾，獨一人莫能盡；言出乎己，乃意與智之為。其分語言為二，大旨如是。

索緒爾又立二則，其首曰符號之任意。其書謂能指之與所指，相繫出於任意；如「姊妹」之為義，與其音無內在之關，而同一牛也，界此界彼，其音迥殊。（法語作 bœuf，德語作 Ochs）然任意云者，非謂言者得以自擇；凡社會所受之表達，本乎群習，亦即本乎約定。音義相屬，本無其理；群眾相襲，遂成其約。索緒爾謂此理無人致疑，而其所推衍，則不可勝數。

至於文字，索緒爾以為語與文乃二種符系，文之所以存，唯在表語；然書字之與口語相纏甚密，書字者口語之像也，遂奪其主位。語為本體，文乃其像；像或亂真，賓遂奪主。故其所治，唯以口語為本。

美國手語之字母指式

語之為符，不必假乎聲。索緒爾論符系，已列聾啞之字母；今之手語，比手以為符，《民族語》錄之凡百六十有一，聾人群落所用者百三十一，共用之手語二十九。發於口者，其符為聲；比於手者，其符為勢。是以手語，亦與語言之列。

人腦側視之圖，標布洛卡區、韋尼克區

言語之區在腦者，一八六一年法國外科醫布洛卡（Paul Broca）識之。其區在左腦之前部，司言語之事，後世因以其名名之。其區受損者，心知其意，而口不能暢其辭；言如電文，而法唯存其簡。言之繫於腦，斯為一證。

萬方之語

二〇二六年，《民族語》（Ethnologue）第二十九版出，計今世所用之語，凡七千一百七十。其中四成四瀕於危，多不足千人；而其最廣者二十語，以為母語者逾三十七億。以語計之，千中不過其三；以人計之，天下幾居其半。語之多寡，與口之眾寡，相去懸殊如此。

語之所屬，其族可考者百四十有三。以種數論，尼日剛果、南島二族為先，各踰千語，蓋撒哈拉以南之非洲及東南亞，其語紛繁故也；以口數論，印歐、漢藏二族為大，合踰四十八億人。英語屬印歐，官話屬漢藏，世間最通行之二語，即在二族。種繁者未必口眾，口眾者未必種繁。尼日剛果、南島、跨新幾內亞、漢藏、印歐、亞非六族，各得世語百中之五以上，合之幾三分之二，而人口六居其五。大族之勢，略見於此。

語之存亡，繫乎其傳。《民族語》計今瀕危之語，凡三千二百二十六；語之所以危者，用之者始以強勢之語授其子也。群中童子皆習而用之者，其語安存；舍而不傳者，漸臻危殆。官府、學校、報章所用之語，最不易危，亦多為人所兼習。聯合國謂每二週亡一語，其文化、思想之遺，舉隨之而逝；語衰則傳統與之俱衰，語亡則記憶隨之並亡。又謂得入學校與公域者，不過數百語，而用於數位之世者，不及百焉。此瀕危之語，所以為世所憂也。

護語之舉，起於邦國之倡。國際母語日，孟加拉國首倡之，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宣之；自二〇〇〇年以來，每歲二月二十一日，舉世行之。二〇〇二年，聯合國大會決議嘉之；二〇〇七年五月十六日，復決議籲各會員國，保存、護持世人所用之諸語，並定二〇〇八年為國際語言年。其後二〇一九年為國際原住民語言年，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三二年為國際原住民語言十年，以護原住之民保存、振興、弘揚其語之權。一日之設，以申母語之重；十年之期，以振原住之聲。然天下學子，猶四成不得受教於其所最諳之語，其憂未艾也。

疑義

語之數，諸家不一。《民族語》計今用者七千一百七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則計口手之語八千三百二十四，而謂猶用者七千上下；埃文斯、列文森論語言共性，亦但稱世間之語六千至八千。《民族語》自謂其數屢變，一以學者之所知日進，一以諸語之自身亦變。學者所知，與日俱進；諸語之勢，亦無常形。故其數但可約言，難以確指。

語有無共通之性，其辯未息。二〇〇二年，豪澤、杭士基、費奇合撰一文，分語言官能為廣、狹二義；廣義者兼感官運動之系、概念意向之系，及遞歸計算之機，能以有限之元生無窮之式。其假說以為，狹義者唯有遞歸，而為人類語能所獨具；又謂此能或非為言語而起，宜於數、行旅、群處之事求其跡。二〇〇九年，埃文斯、列文森則謂嚴格而言，諸語皆具之共性寥寥無幾，聲、義、句法，諸層皆有殊異；所見之通例，宜解為兼受文化、歷史與人類認知所限之穩定解法；人之交際，諸層皆可變易，物類之中，獨人為然。一主其同，求之於心；一主其異，徵之於語。是非之決，猶俟來者。

《方言》之撰者，亦有異說。《四庫全書總目》考之，謂《漢書·揚雄傳》備列其著述而不及《方言》，〈藝文志〉亦無其名；稱雄作《方言》，實自漢末應劭始；趙宋洪邁斷非雄作，館臣以為未深中其要領；終謂「反覆推求，其真偽皆無顯據」，姑從舊本題雄名，取疑以傳疑之義。漢志不載，劭說始傳；洪疑其偽，館存其名。諸說並存，以俟考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