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神話

希臘諸神之圖

希臘神話者，古希臘之神事也。上溯開闢之初，下逮英雄之季；諸神有形有欲，能喜能怒，能愛能妒，其情與人無異，特不死而已。泰西文明，濫觴於是；二千年來，其詩其劇其圖其塑，浸潤於歐洲而播於四海焉。

開闢

《神譜》抄本，威尼斯所藏

太初有混沌，繼而蓋亞生焉——大地之母也。蓋亞自出烏拉諾斯為天，又生山、生海；天地既合，遂產泰坦十二，獨眼之巨人三，百臂之巨人三。

烏拉諾斯惡其子之強，納之母腹而不使出。蓋亞怨之，鑄鐮以授克羅諾斯；克羅諾斯伏而斷其父之勢，擲於海中——阿芙蘿黛蒂生於其沫，復仇之女神生於其血。既篡其位，懼讖之驗，凡子生輒吞之；瑞亞匿其季子，以石裹褓而紿之，是為宙斯。

宙斯既長，迫父吐其兄姊，率之以攻泰坦。戰十年而勝，囚諸塔耳塔洛斯，是為泰坦之戰。三兄弟乃鬮而分天下：宙斯得天，波塞頓得海，黑帝斯得冥；大地與奧林匹斯，則三者所共也。

諸神

奧林匹斯山，諸神所居

奧林匹斯之神十二，各司其職。宙斯主雷霆而總群神，希拉司婚姻而妒其夫之所私；波塞頓執三叉而震海與地，狄蜜特司稼穡；雅典娜自其父之首而出，兼智與戰；阿波羅主光明、預言與樂律，阿提密斯司狩獵與月；阿瑞斯好殺伐，阿芙蘿黛蒂主愛欲；希菲斯托斯跛而工，鑄神器於火中；赫密斯躡飛履而司商賈、行人、盜賊，兼為使者；赫斯提亞守灶火，或以戴歐尼修斯代其位——酒與狂之神也。

其神也，尊而不聖：宙斯屢易其形以竊人間之女，希拉必譴其子而不能懲其夫；諸神爭一金蘋而啟十年之戰，阿瑞斯見創於凡人之矛而號呼奔還。故希臘之神，非若他教之至善至能者：其權至大而其德未必至高，能賜人以福，亦能加人以禍。所以然者，蓋古人以其神狀人之情，非以其神為人之範也。

普羅米修斯受縛之像

命運則在諸神之上。摩伊賴者三：一紡其縷，一量其長，一斷之；宙斯雖尊，亦不能奪。人之至戒曰傲：恃其才而擬於神者，必見殛焉。阿拉克妮織勝雅典娜而化為蛛，尼奧比誇其子女之多而見殺於阿波羅、阿提密斯之矢，伊卡洛斯近日而蠟翼融。普羅米修斯竊火以與人，縛於高加索之崖，鷹日啄其肝而肝日復生——愛人者受無窮之刑，此其寓意之最深者也。

英雄

阿基里斯與潘瑟西莉亞，陶瓶之繪

神人之間，別有英雄一等——多神之所生於凡女者。海格力斯者，宙斯之子也，非力之神，乃力之最著者：十二功既畢，服尼米亞之獅、誅海德拉之九頭、擒塞伯拉斯之三首，歿而後升列於神。提修斯入克里特之迷宮而斬米諾陶洛斯，柏修斯斬美杜莎，傑森率阿爾戈英雄取金羊之毛。

其至大者曰特洛伊戰爭。三女神爭金蘋，帕里斯判之而與阿芙蘿黛蒂，遂得海倫；希臘千舟東渡，圍城十年。阿基里斯怒而輟戰，帕特羅克洛斯代之而死，乃復出以殺赫克托，曳其屍繞城三匝；普里阿摩斯夜入其帳，跪而吻其殺子之手以乞屍——《伊利亞德》一書之至情，在是矣。

奧德修斯縛於桅而聽塞壬之歌

城既破，歸者亦艱。奧德修斯漂泊十年：塞其徒之耳而自縛於桅以聽塞壬，刺波利菲莫斯之目而詭稱其名曰「無人」，過斯庫拉、卡律布狄斯之間而終還其家。阿加曼農則歸而見弒於其妻，奧瑞斯特斯復仇而弒母，復仇之女神追之——埃斯庫羅斯演為三部之劇，終以雅典娜立法庭而斷之：私仇之報，自是易為公法之讞焉。

載籍

其書之最古者，荷馬《伊利亞德》、《奧德賽》，約前八世紀之作；赫西奧德《神譜》敘諸神之系，《工作與時日》記五世之衰。繼之者：品達之頌歌，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之悲劇，阿波羅尼奧斯之《阿爾戈英雄記》；羅馬則維吉爾《埃涅阿斯紀》、奧維德《變形記》，後世取材，多出於斯。

德爾斐阿波羅神廟之遺

然其教非徒在書也，實在祀。四時有祭，四年有奧林匹亞之會；德爾斐之皮媞亞傳神諭而列邦問焉，其辭恆兩可，聽者各遂其所欲解——克羅索斯問之曰「伐波斯何如」，答曰「將覆一大國」；既戰而覆者，乃其自國也。

巴特農神廟，雅典娜之祠

哲人則早疑之。色諾芬尼譏曰：使牛馬能繪，其所繪之神必牛馬也。柏拉圖欲逐詩人於其理想國，以其誣神而導人以惡。及基督教既興，諸祠遂廢，三九三年狄奧多西罷奧林匹亞之會，德爾斐之諭亦絕焉。

遺澤

宙斯之首，羅馬所摹

雖其祀既絕，而其事不亡。文藝復興既起，波提切利繪維納斯之生，米高安哲羅塑其形；莎士比亞、彌爾頓、歌德、濟慈取之以為題。佛洛伊德以伊底帕斯名一情結，榮格取諸神以為心之原型；星辰之名、行星之號、月與衛星之目，皆本於是。

蓋其所以能久者，非以其神也，以其人也。神既肖人之情而不掩其惡，故千載之下，讀者猶識其怒、其妒、其悔、其哀。老王吻殺子之手，縛於桅而聽必死之歌，竊火者受無窮之刑——皆人之至境，非神之奇事。此希臘神話之所以不隨其祠而俱廢者焉。

書目

• Burkert氏（名Walter）《Greek Religi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刊諸Cambridge，ISBN 978-0-6743-6281-9。
• Gantz氏（名Timothy）《Early Greek Myth: A Guide to Literary and Artistic Sources》。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刊諸Baltimore，ISBN 978-0-8018-4410-2。
• Graf氏（名Fritz）《Greek Mythology: An Introduction》。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刊諸Baltimore，ISBN 978-0-8018-4657-1。
• Kirk氏（名G. S.）《The Nature of Greek Myths》。Penguin刊諸Harmondsworth，ISBN 978-0-1402-17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