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
《夢溪筆談》者，宋錢塘沈括著。凡二十六卷，又《補筆談》三卷、《續筆談》一卷，合三十卷，析十七門[一]，總六百九條[二]，凡十餘萬言。上窮璇璣之運，下極山川之奧；內稽典章之沿革，外採技藝之精微。推步則星曆以明，算術則新法以立；聲光磁力各究其本，山河化石各辨其源。旁及人事官政、權智譏謔、藝文書畫、神奇異事，靡不兼收，蔚然大備。英人李約瑟嘗許此書為華夏格致之圭臬[三]，蓋華夏學術之瑰寶，寰宇文明之殊珍也。
括晚歲退居潤州（今江蘇鎮江），嘗自記少時夢遊一山，花繁如錦，溪澈若鏡，心甚樂之。後於京口覓得田園，山溪宛然，恍若夢中舊遊，遂名其園曰「夢溪」，因以自號「夢溪丈人」[一]。書成於夢溪園，括退處林泉，杜門謝客，惟以筆硯為侶。其自序云：「予退處林下，深居絕過從，思平日與客言者，時紀一事於筆，則若有所晤言，蕭然移日，所與談者，唯筆硯而已，謂之《筆談》。」[四]園以夢名，書以筆稱，合而題之，書名繇此。然《宋史》與《通志》但稱《筆談》，《直齋書錄解題》及《文獻通考》始冠以「夢溪」二字。學者或疑二字乃後人所加，或以為括之別號[二]。南宋孝宗乾道二年揚州州學刻本題跋，猶止稱《筆談》。清周中孚以為前者蓋後者之省稱，今從其說。
沈括，字存中，杭州錢塘人[五]。生於宋仁宗天聖九年，卒於宋哲宗紹聖二年，春秋六十有五。出宦族，祖曾慶嘗為大理寺丞，父周歷仕州縣。括幼從父宦遊四方，足跡遍天下，見聞日以益廣。年甫十四而盡讀家藏，十八至金陵，始究心醫藥。皇祐三年父歿，至和元年以父蔭入仕，任海州沭陽主簿，修渠堰以利灌溉，闢農田以足民食，政聲藉甚[一]。
嘉祐八年登進士第，授揚州司理參軍。治平中入京編校昭文館書籍，得博覽內府祕藏，學益進。熙寧間，宋神宗用王安石為相，銳意圖治，括力贊新法，累遷史館檢討、集賢院校理、提舉司天監、軍器監、權三司使[五]。居官時，上則改鑄渾儀，釐正曆法，薦布衣衛朴編《奉元曆》；下則撰《渾儀議》、《浮漏議》、《景表議》諸篇，窮理盡微，一時稱最[六]。
熙寧八年，以翰林侍讀學士使契丹，折衝樽俎，卻遼人妄索，不辱君命。歸繪《使契丹圖抄》一卷獻於朝[五]。後出知宣州、延州，兼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備邊禦夏，屢建殊績。元豐五年因永樂城之敗受累，謫均州團練副使。輾轉秀州，終寓潤州。林居蕭散，屏絕塵務，乃取平生見聞裒輯成編，蓋元祐中成書[一]。紹聖二年卒於夢溪園，歸葬錢塘。
《宋史》論曰：「括博學善文，於天文、方志、律曆、音樂、醫藥、卜算，無所不通，皆有所論著。」又曰：「沈括博物洽聞，貫乎幽深，措諸政事，又極開敏。」[五]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括在北宋，學問最為博洽，於當代掌故及天文、算法、鐘律，尤所究心。」[七]
域外學人亦多許之。李約瑟以括為華夏格致第一人[三]。美人席文（Nathan Sivin）稱括才兼眾藝，古今罕儔[八]。日人三上義夫謂舉世算家無出括右者[三]。竺可楨嘗論之曰：「在括當時能獨違眾議，毅然倡立新說，置怪怨攻罵於不顧，篤信真理，雖較之伽利略，亦不多讓。」[九]
書以筆記體行文，隨事立條，不拘一格。括序云：「聖謨國政及事近宮省，皆不敢私紀；至於繫當日士大夫毀譽者，雖善亦不欲書。」[四]所錄唯山間木蔭、率意談噱、不繫人之利害者，下至閭巷之言，靡所不有。原分十七門，條分縷析，各有統類：
| 門目 | 內容大要 |
|---|---|
| 故事 | 前朝掌故，典章沿革 |
| 辯證 | 事物考辨，正訛糾謬 |
| 樂律 | 音律聲學，雅俗之辨 |
| 象數 | 天文曆算，象緯推步 |
| 人事 | 士林風範，人物品鑒 |
| 官政 | 職官制度，政事得失 |
| 權智 | 機謀權變，急智應對 |
| 藝文 | 詩文評論，文學掌故 |
| 書畫 | 書法繪畫，品鑒賞析 |
| 技藝 | 工技巧術，製作之方 |
| 器用 | 器物考述，古今異制 |
| 神奇 | 神異之事，幽冥之理 |
| 異事 | 奇聞異見，變化之跡 |
| 謬誤 | 世俗訛傳，前人之失 |
| 譏謔 | 機鋒諷諫，詼諧之語 |
| 雜誌 | 邊緣雜事，未歸之條 |
| 藥議 | 本草藥性，醫方辨議 |
《補筆談》復析為辯證、樂律、象數、官政、權智、藝文、器用、雜誌、藥議凡九目；《續筆談》不分門類[一]。通計六百九條，格物者居十之三，人文者居十之七[二]，兼收並蓄，蔚為大觀。
是書格物窮理，所得尤深。窮天人之際，究萬物之理；探幽發微，多前人所未及。舉其犖犖大端，略陳於下。
括嘗掌司天監，改鑄渾儀、浮漏、景表，益求精密，務合天道。連三月夜觀天象，繪星圖二百餘幀，以定北極真位，得極星距天極三度許[六]。又首倡「十二氣曆」之制：以十二節氣分一歲為十二月，立春為歲首，大盡三十一日，小盡三十日，廢置閏月，以朔望為曆注[一〇]。其法簡而合天，便而利民，視今格里曆猶為允當。括自謂此議雖遭時人譏非，然篤信「他日必有用予之說者」[四]。復精論五星運行之軌，詳記隕石墜落之狀；析日月之形為球體，以月相盈虧之理證之，謂月本無光，受日光而後明，其說甚辨。
括創「隙積術」，累層相加以求和，中算垛積術自此始[三]。又創「會圓術」，以弦、矢求弧長，得其近似之數，施之推步營造，其用甚博[一〇]。二術既出，楊輝、朱世傑、郭守敬輩踵而衍之[一]，後之言級數者多祖述焉。復於「棋局都數」條中，以三法算定圍棋棋局總數（三之三百六十一次方）之位數[一一]，運思精巧，發前人所未發。
論磁，括記指南針四種安置之法：曰水浮，曰碗沿，曰指甲，曰懸絲，而斷以懸絲為最優[一〇]。括始試磁針，證其「常微偏東，不全南也」，即磁偏角之理，先歐人四百餘年[六]。論光，括驗凹面鏡成像之理：物在焦內則像正，在焦上則像滅，在焦外則像倒[一]。又考透光鏡映花之奇，以鑄時凝結先後不同解之。論聲，括以紙人驗共振：置紙人於弦上，撥相應泛音弦則紙人躍動，彈他弦則不動。此術之巧，亦先歐人數百年[一〇]。
括奉使河北，登太行山，見山崖間螺蚌殼化石橫亙石壁如帶，遂斷此地昔為海濱，今已東距海近千里。括曰：「所謂大陸者，皆濁泥所湮耳。」[一二]又觀雁蕩山諸峰，悟水之沖激剝蝕以成地貌。以化石推氣候之變遷，以地形辨滄桑之流轉，後世言地質、考古物者，多本諸此。括又記延州民採石油之法，名之曰「石油」，豫言「此物後必大行於世」[一]。又記信州以苦泉煮煉膽礬，銅自水中出，即濕法煉銅之術也。
書所記人文掌故，所涉宏博，考述精審。於朝廷典章，則詳錄沿革損益之由；於前代制度，則辨析異同得失之故。括詳記布衣畢昇創活字版印之全法——以膠泥刻字，火燒令堅，鐵板排版，松脂為黏——天下載畢昇事者，獨見此書[一]，千古良工賴以不湮。又記匠人喻皓所撰《木經》之「材分制」[一]，營造之學賴以有徵。
於經濟，則記劉晏平準糶糴之智，范仲淹救荒濟民之術[一]；考述鹽政之利弊，辨析末鹽、顆鹽、井鹽、崖鹽四類之殊，詳記解池煮鹽之狀。於音律，則考論燕樂二十八調之理、大曲之體，考證樂器形制用材及其流變[六]。於書畫，則品藻歷代名家筆法，識見精到而議論超邁。凡此諸端，或補史乘之闕，或存典制之真，後之學者取資考證，莫不以此書為津筏。
是書鋟梓，始於南宋。孝宗乾道二年，揚州州學刻之，併三十卷為二十六卷。元大德九年，陳仁子東山書院覆刻，今存諸本以此為最古[一]。明崇禎四年又刻，大加釐併，僅存三卷。《稗海》、《學津討原》、《四庫全書》、《叢書集成初編》皆存二十六卷兼補續之本；《津逮秘書》獨去補、續[一]。《四部叢刊續編》收正文並附張元濟校勘記。
近世善本有二：公元一九五七年中華書局刊《新校正夢溪筆談》，翌年古典文學出版社刊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一]。胡本合正、補、續三編，總六百九條，考訂精審，今學者奉為定本。一九七五年北京文物出版社影印元刊本行世。二〇一一年浙江大學出版社出楊渭生輯佚點校《沈括全集》八十五卷附錄一卷，凡百一十萬言[六]，括之著作彙集最備者也。
此書東傳，道咸之際，日人以活字梓行，天下刊是書以活字者，自日本始[一]。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一年，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梅原郁領譯為日文，凡三卷[一]。德文全譯，Konrad Herrmann 為之，一九九七年慕尼黑刊行[一]。英文全譯，王宏、趙崢為之，先刊於蜀，後重刊於英[一]。法文、意大利文亦有節譯行世。李約瑟鉅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各卷博引《筆談》原文[二]，此書遂名聞寰宇，四方學人共仰之。近百年以還，法、德、英、美、意、日諸國學者先後研治此書，著述甚豐，誠千古名著之殊遇也。
此書以筆記之體，總百家之粹；貫古今之變，通天人之際。格物窮理，則多發前人所未發之覆；稽古考文，則每存史乘所未備之實。其所該之宏也，象緯輿地、聲光形氣無所不包；其考辨之精也，典章制度、律呂醫藥靡有不究。
蓋自宋迄今，閱千載而下，日月遞嬗，滄桑屢更，而此書之光華不減，此學之精義彌新。觀其探賾索隱之功，可知格物致知非空言也；味其兼收並蓄之旨，可悟博學慎思乃實學也。一編在手，足以窺兩宋學術之盛；千古流傳，足以見華夏文明之深。洵非虛譽，信哉斯言。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Ulrich Theobald, "Mengxi bitan 夢溪筆談", ChinaKnowledge.de - An Encyclopaedia on Chinese History and Literature, 2013。
- 1 2 3 4 Dream Pool Essays, SpringerLink, Encyclopedia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in Non-Western Cultures, 2024。
- 1 2 3 4 竺可楨等引述李約瑟語，原稱此書為「中國科學史上的坐標」（the coordinate of Chinese scientific history），見羅見今，〈沈括《夢溪筆談》中計數成就探析〉，《數學傳播》第四十一卷第二期，頁七十至七十九，中央研究院數學研究所。
- 1 2 3 沈括，《夢溪筆談》自序，據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原文亦見古騰堡計劃電子本及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收錄全文。
- 1 2 3 4 脫脫等撰，《宋史》卷三百三十一〈沈括傳〉，中華書局點校本。
- 1 2 3 4 5 陳關榮，〈沈括〉，香港城市大學電子工程學系學術專文。
- ↑ 紀昀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雜家類，評《夢溪筆談》。
- ↑ Nathan Sivin, "Recent Publications on Shen Kuo's Mengxi bitan",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42 (2015), pp. 93-102。
- ↑ 同羅見今文，頁七十九引竺可楨語。
- 1 2 3 4 〈沈括是無所不通的能人？〉，中國文化研究院「燦爛的中國文明」專題網站。
- ↑ 羅見今，〈沈括《夢溪筆談》中計數成就探析〉，《數學傳播》第四十一卷第二期，頁七十至七十九。
- ↑ 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四〈雜誌一〉，據古騰堡計劃電子文本。
- 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
- Nathan Sivin, "Recent Publications on Shen Kuo's Mengxi bitan", East 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vol. 42。
- Ulrich Theobald, "Mengxi bitan 夢溪筆談", ChinaKnowledge.de。
- 王宏、趙崢譯，Brush Talks from Dream Brook，Paths International。
- Konrad Herrmann 譯注，Pinselunterhaltungen am Traumbach，Diederichs Verlag München。
- 羅見今，〈沈括《夢溪筆談》中計數成就探析〉，《數學傳播》第四十一卷第二期。
- 楊渭生輯佚點校，《沈括全集》，浙江大學出版社。
- 《夢溪筆談》全文——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 Mengxi bitan 夢溪筆談——ChinaKnowledge.de
- 《夢溪筆談》電子文本——古騰堡計劃
| 美辭妙篇，具錄於維基文庫︰夢溪筆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