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之世

勒莫尼耶繪喬芙蘭夫人文章議廳讀伏爾泰悲戲《中國孤兒》圖

啟蒙之世，一曰理道之世，歐洲十七世紀之季迄十九世紀之初，學士哲人治學格物之變也。源出文藝復興人道之學。其始無定說：或斷自牛頓《原理》（一六八七年著）；法之史家，習以一七一五年至一七八九年當之，開於路易十四之崩，訖於法國大革命、舊制之毀；他邦諸儒，則多以十九世紀之初為其終。其綱在以理察物：不以權威為斷，不以成訓為據，不以神啟為憑。政體以易，刑獄以寬，教禁以弛；近世之制，多肇於此。

康德作《答何謂啟蒙》，設問而自答之曰：人出於自取之蒙昧也。蒙昧非無知，不敢用其知耳；不假人導，則不能自運其思。故其箴曰「敢知」——當自用爾之智焉。

淵源

牛頓《原理》

其本有二。一曰格物之變：哥白尼移地於日側，伽利略以筒窺天，培根倡格致之法，笛卡兒立普疑之則。一六八七年牛頓著《原理》，三律一式而該天上地下之動：蘋果之墜，月輪之行，同出一理。既見天體可以數推，遂疑人事亦可以理治。時化約之論方盛，宗教正統愈為學人所輕。

二曰教爭之厭。百年之間，以信仰相殺者數百萬；三十年戰爭既終，德意志戶口耗者幾五之一，重災之地或逾其半。洛克作《論寬容》，謂政之所司在身家之安，不在魂魄之救；強人以信，非徒無益——信而出於強者，非信也。復作《政府論》：人生而有生命、自由、財產，政之立本於民許，所以護此三者；君背其託，則民得易之。此說東渡而為美之獨立之宣，西播而為法之人權之宣焉。

其顯學可紀者數端：以理道治世，以見聞立知；尚自由，尚進步，尚寬容，尚博愛；籲立憲之制，籲政教之別。法之哲人尤重一己之自由與宗教之相容，而非君主專制與教會之規條焉。

論議

《百科全書》首卷

事之最鉅者，《百科全書》也。狄德羅、達朗貝爾主之，一七五一年始刊，二十有一年而成：凡二十八卷，文十有七卷，圖十有一卷；目七萬一千八百有奇，圖三千一百二十九。不獨載義理，且詳百工之技——冶鐵、造紙、織絲、製針，繪其器而述其法。官兩禁之而卒不能絕，購者四千餘部。其志蓋在移知識於工匠市人之手，不使獨擅於教士貴胄焉。

論政則孟德斯鳩為宗：《法意》謂法非天降，隨風土、習俗、政體而異；立法、行政、司法當分，使權以制權——後之美憲，實本其說。盧騷倡民約與公意，謂主權在民而不可讓；伏爾泰則畢生擊酷刑教獄，為卡拉伸冤而動天下之聽。

斯密亞丹

蘇格蘭別成一派。休謨窮因果之理，謂人所見者惟事之相繼，未嘗見其必然；斯密先作《德性論》而以惻隱為德本，繼作《原富》而論分工市易——人各營其私，而公益自成，若有無形之手導之焉。

論刑則貝卡里亞為最。一七六四年作《論犯罪與刑罰》，痛斥刑訊與大辟：刑之效不在其酷而在其必；訊之以刑，則強者能忍而誣其不服，弱者不能忍而誣其所不為——是驗筋力，非驗其罪也。書出而諸邦相繼罷刑訊；托斯卡納一七八六年先廢死刑，為寰宇之首焉。

其聚也不在朝廷而在民間：或萃於格物學院，或集於共濟諸會，或坐文章議廳，或憩咖啡飲店；刊書籍，刊學報，刊小書，以匯論所思。巴黎之議廳，喬芙蘭、代芳主之，日集文士而論政論學，婦人為主而男子執役；倫敦咖啡之肆，一便士之費可終日與聞議論，人謂之一便士之學塾。復有讀書之社，有尺牘往還於萬里——所謂文士之共和者也：不分邦國，惟以理相下焉。

其於中國亦有所取：耶穌會之士東來而西傳其書，伏爾泰稱孔子之教不託神怪而惟言人倫，且作悲戲《中國孤兒》以演其事；魁奈倡重農，慕其以農為本，時人號曰歐洲之孔夫子。然所知者多得於教士之譯而非其實；借彼之美以譏己之弊，意在此而不在彼焉。

施行

人權之宣

其說既行，君亦有取之者，史謂之開明之主：普之腓特烈罷刑訊、寬教禁而自稱國之首僕；俄之葉卡捷琳娜通書伏爾泰、購狄德羅之藏而留其手；奧之約瑟夫二世釋農奴、頒寬容之詔。然所取者惟便於集權者耳；至若分權，若民約，未嘗一顧焉。

行之而底於成者，在美在法。一七七六年獨立之宣曰：人生而平等，其不可讓者，曰生，曰自由，曰求福。一七八七年美憲分權相制，本孟德斯鳩之義；一七八九年人權之宣曰：人生而自由平等，其權惟以他人之同權為限。然革命既起，恐怖隨之，羅伯斯庇爾託公意之名而戮異己——啟蒙之子反噬其父，論者至今引為深戒焉。

其輕君主，輕教會，遂開十八、十九世紀政治革命之先河。後世潮流，若自由主義，若復古主義，多溯其學於斯焉。

論定

沃斯通克拉夫特

其言人人平等，而婦人不與焉：議廳之主雖婦人，而學會之籍不許其入。沃斯通克拉夫特一七九二年作《女權辯護》，謂婦人之弱非其性，教之不至耳——不使之學而責其愚，猶縶其足而笑其不能行。德古熱作《女權之宣》曰：婦人既得登斷頭之臺，亦當得登議政之壇。越二年，果登斷頭之臺焉。

其言萬民同理，而奴市方盛：販奴之舟當其極盛，歲載八萬人而西，休謨、康德之文，亦有貶黑人之語。然其說自生其藥：孔多塞、狄德羅力斥奴市之非，雷納爾遍論殖民之惡；盧維杜爾起於海地，即引人權之宣而問曰：所謂人者，獨不及我乎？

厥後論者，褒貶互見。柏克謂驟廢舊制而恃抽象之理，必致大亂；赫爾德謂各族自有其文，不當以一理繩天下。二十世紀，阿多諾、霍克海默作《啟蒙辯證法》，謂理性一變而為役物之術，終且以役人——奧斯威辛之簿籍井然，正其極致。

雖然，其遺澤終不可誣。今人以為固然者——訊不得用刑，讞必待證，信仰不入於律，權分而相制，學問不禁，人有不可奪之權——皆自其世爭之而得，且多以身犯法而後成。其病在自負太過：以為理可盡人事，教可盡去，舊物可盡棄。故後世責之者，非欲廢其理，欲補其偏耳。康德之箴曰敢知；然求知者亦當知其所不知——此啟蒙之未竟，而後世所當繼者也。

書目

• Broadie氏（名Alexander）《The Scottish Enlightenment: The Historical Age of the Historical Nation》。Birlinn刊諸Edinburgh，ISBN 978-1-84158-640-3。
• Darnton氏（名Robert）《The Business of Enlightenment: A Publishing History of the Encyclopédie, 1775–1800》。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刊諸Cambridge，ISBN 978-0-674-08785-9。
• Gay氏（名Peter）《The Enlightenment: An Interpretation》。2 vols，Knopf刊諸New York。
• Horkheimer氏（名Max）、Adorno氏（名Theodor W.）《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Philosophische Fragmente》。Querido刊諸Amsterdam。
• Israel氏（名Jonathan）《Radical Enlightenment: Philosophy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ity 1650–1750》。Oxford University Press刊諸Oxford，ISBN 978-0-19-820608-8。
• Outram氏（名Dorinda）《Panorama of the Enlightenment》。Getty Publications刊諸Los Angeles，ISBN 978-0-89236-861-7。
• Outram氏（名Dorinda）《The Enlightenment》3r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刊諸Cambridge，ISBN 978-1-107-63657-6。
• Weber氏（名Eugen）《Movements, Currents, Trends: Aspects of European Thought in the Nineteenth and Twentieth Centuries》。D. C. Heath刊諸Lexington，ISBN 978-0-669-27881-1。
• Zafirovski氏（名Milan）《The Enlightenment and Its Effects on Modern Society》。Springer刊諸New York，ISBN 978-1-4419-738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