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巴達

斯巴達(Sparta;古多利亞希臘語:Σπάρτα,Spártā;阿提卡希臘語:Σπάρτη,Spártē)者,古希臘之名邦、多利亞之勁旅也。國本號拉刻代蒙(Lacedaemon;古希臘語:Λακεδαίμων,Lakedaímōn),斯巴達特指其都,蓋歐羅達河(Eurotas;又譯歐羅塔斯河)谷諸村之合稱耳。地居伯羅奔尼撒(Peloponnese)東南,野處拉哥尼亞(Laconia)之中;東阻帕爾農(Parnon),西扼泰格托斯(Taygetus),北限崇丘,南瞰滄海。山環而險固,谷邃而塗艱,故終古不城,而強敵莫犯。[一]
約前十世紀,多利亞南下,逐土著而據河谷,主拉哥尼亞、奠斯巴達。前七世紀以還,蜂起為希臘陸戰之雄,威稜冠於列邦,迄前三七一年而霸圖始替。其制傳出半神之立法者來古格(Lycurgus):舉國尚武,自孩提以迄白首,惟兵是務;屏絕耕賈,專志干戈。境内之民,截然三等:曰斯巴達民(Spartiates;全權公民),曰庇里俄西(Perioeci,又作 Perioikoi;自由而無公民權者),曰黑勞士(Helots;古希臘語:Εἵλωτες;國有之隸農)。黑勞士最眾,數倍於主,世襲不遷,階級不越。男子皆歷阿戈革(agoge;育士之制)之嚴訓;方陣(phalanx)之精,雄視諸國。然武功克著,亦半出聲教之張。[二]婦人之權,視列邦為優;黑勞士之苦,較諸國尤酷,故屢叛而難馴。其教宗希臘多神,其語操多利亞之希臘語。斯巴達之名,震於當世、傳於後代,慕之者謂之「拉哥尼之慕」(Laconophilia)。
古希臘之稱斯巴達,凡有三名。一曰「斯巴達」,專指歐羅達谷聚落之叢;二曰「拉刻代蒙」,多為形況之辭,荷馬(Homer)之詩、希羅多德(Herodotus)與修昔底德(Thucydides)之史皆名之;三曰「拉哥尼刻」(Laconice;古希臘語:Λακωνική),本指斯巴達城左近、泰格托斯山東之原,廣之則兼直轄之地,併美塞尼亞(Messenia)而有焉。[一]
考拉刻代蒙之名,其來尚矣。邁錫尼(Mycenaean)之線形乙文書(Linear B),已著「ra-ke-da-mi-ni-jo」之語(義為「拉刻代蒙之人」),即後世希臘語「Λακεδαιμόνιος」、拉丁語「Lacedaemonius」之所本。荷馬詠之,每飾以山川之狀,曰廣、曰麗、曰明,而尤多稱其邃且崎者,正狀歐羅達之深谷;至於斯巴達,則譽為「美人之邦」,所以美其民也。其居人多稱「拉刻代蒙人」,後人因之逆造,名其土曰「拉刻代蒙尼亞」(Lacedaemonia;古希臘語:Λακεδαιμονία)。然此名古昔未行,逮羅馬、拜占庭之際,乃見於輿地之書、方言之錄而已。


斯巴達居拉哥尼亞,當伯羅奔尼撒之東南。城臨歐羅達,河為拉哥尼亞之巨浸,灌溉所資、汲飲所賴。河谷天成保障:西倚泰格托斯(高二千四百〇七公尺),東枕帕爾農(高一千九百三十五公尺),北則丘陵綿亙、高及千公尺,隔拉哥尼亞於阿卡迪亞(Arcadia)。是以四塞險固,攻者難入;斯巴達恃之以無患,雖屢經兵燹而城不陷。然國雖負山,未嘗瀕海,乃以吉提翁(Gytheio)為外港,泊於拉哥尼亞之灣焉。

按希臘之傳,拉刻代蒙者,拉哥尼亞之神王、宙斯(Zeus)與山女泰格忒(Taygete)之子也。娶歐羅達之女斯巴達,生子阿密克拉(Amyclas);乃以己名名國,以妻名名都,故國曰拉刻代蒙、都曰斯巴達云。其後提爾泰奧斯(Tyrtaeus)之詩,始繫斯巴達之祖於赫拉克勒斯(Heracles)之裔;希羅多德、狄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從之,皆謂斯巴達人自命赫拉克勒斯之後也。
斯巴達之上古,史文晚出、雜以口傳,故難盡徵。有人之確證,始於中石器之陶;逮青銅之季,舊俗寖衰,世稱希臘黑暗時代(Greek Dark Ages)。約前一千一百年至前九百五十年間,多利亞自希臘東北而下,希羅多德謂為馬其頓之裔;既克土著,遂定居焉。多利亞甫立而拓土不已:東南攻阿爾戈斯(Argive)之多利亞,西北伐阿卡迪亞之亞該亞(Achaean)。賴泰格托斯之險,斯巴達早自安固,終古不設城防。[三]
前八世紀之初,兩興美塞尼亞之役(Messenian Wars),戡定西鄰、奴其遺黎,黑勞士之制由是大張。前八世紀末迄前七世紀間,國罹無法之亂、内訌之禍,希羅多德、修昔底德並志之。亂定之後,痛加更張;更張之功,悉歸半神之立法者來古格。希羅多德、色諾芬(Xenophon)、普魯塔克(Plutarch)之徒,皆以斯巴達之異俗本於來古格之法云。
前七世紀,既定美塞尼亞,遂雄長伯羅奔尼撒、威加全希臘,陸戰之名數百年無與抗者。極盛在前五世紀之初,公民二萬至三萬五千,併黑勞士、庇里俄西之眾,蓋四五萬人,於希臘列邦稱鉅矣。然較之雅典(Athens;據修昔底德,前四三一年雅典之眾或三十六萬至六十一萬),猶為小焉。

前四八〇年,波斯(Persia)王薛西斯(Xerxes I)大舉西侵;斯巴達王列奧尼達(Leonidas I)將精卒三百,併列邦之師,扼溫泉關(Battle of Thermopylae;關以溫泉得名)以拒之。寡不敵眾,力戰三日。先是,得廢王德馬拉托斯(Demaratus)之密報,乃問得爾斐(Delphi)之神諭;諭曰:非王殞於陣,則國將為墟。及列奧尼達死節,其讖乃應。[四]逾年,斯巴達盡發其師、總希臘之眾,戰於普拉提亞(Battle of Plataea),恃重甲方陣之利,大破波斯。波斯之圖歐羅巴(Europe)者,於是遂絕。是役雖出全希臘之力,而功歸斯巴達,以其總師溫泉、普拉提亞故也。
前四六四年,拉哥尼亞大震,城郭多圮,列邦並摧;第一次伯羅奔尼撒之戰(First Peloponnesian War)之張本,蓋肇於此。其後斯巴達與雅典、底比斯(Thebes)、波斯,並為東地中海争霸之雄。伯羅奔尼撒之戰(Peloponnesian War;前四三一年至前四〇四年)起,斯巴達本陸國而治舟師,卒摧雅典之海權。[五]前四〇五年,名將來山德(Lysander)破雅典舟師於羊河(Battle of Aegospotami;Aegospotami 義為羊河);逾年雅典降,霸業遂終。斯巴達由是稱霸,師出阿格西勞二世(Agesilaus II)之手,至侵波斯安納托利亞(Anatolia)之諸省,是謂斯巴達之霸(Spartan hegemony)。
逮科林斯之戰(Corinthian War),底比斯、雅典、科林斯(Corinth)、阿爾戈斯合縱以拒之,波斯陰助焉,畏其東略也。斯巴達屢勝於陸,而舟師大殲於克尼多斯(Battle of Cnidus),為波斯所資希臘、腓尼基之傭艦所破。海權既損,雅典人科農(Conon)復寇其海濱,斯巴達始懼黑勞士之變。前三八七年,乃結安塔基達之和(Peace of Antalcidas),棄伊奧尼亞(Ionia)諸邑於波斯而免其患。其效則波斯復預希臘之政,斯巴達之霸自是寖衰。
前三七一年,底比斯之伊巴密濃達(Epaminondas)破斯巴達於留克特拉(Battle of Leuctra),自此一蹶不振。美塞尼亞既解,黑勞士之力盡失,國勢遂以陵夷;獨立雖存,雄武不返。蓋斯巴達之籍世襲於血胤,公民日寡而黑勞士日繁,眾寡相懸,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嘗深憂之。[六]
前三三八年,馬其頓腓力二世(Philip II of Macedon)入寇拉哥尼亞,焚其野、逐其眾,然未取其城。當其衰也,斯巴達猶以「希臘之干城」自任,言辭簡勁,世稱「拉哥尼之風」。腓力遺書曰:「吾若入拉哥尼亞,必逐汝。」斯巴達答以一言曰:「若。」[七]及腓力立科林斯同盟(League of Corinth)以拒波斯,斯巴達獨不與,謂非己為帥,則不預泛希臘之師也。是故亞歷山大(Alexander the Great)既破波斯於格拉尼庫斯(Battle of the Granicus),獻波斯之甲三百於雅典,銘曰:腓力之子亞歷山大暨希臘諸邦,獻此鹵獲於亞洲之夷,惟斯巴達不預焉。
前三三一年,斯巴達王阿基斯三世(Agis III)舉兵攻馬其頓,圍美伽羅波利斯(Megalopolis)。安提帕特(Antipater)將大軍赴援,戰而破之。斯巴達與其與國死者五千三百,安提帕特之卒亦殞三千五百。阿基斯傷不能起,命眾棄之而退;獨跪而力戰,手殲數敵,終死標槍之下。
繼業諸戰(Diadochi Wars)之後,斯巴達猶為伯羅奔尼撒之雄,迄前一九二年而失其自主。前二七二年,伊庇魯斯王皮洛士(Pyrrhus of Epirus)圍之不克。克里昂米尼三世(Cleomenes III)結托勒密(Ptolemaic)之援,欲復其霸以抗亞該亞同盟(Achaean League),初獲小勝,終以前二二二年敗於塞拉西亞(Battle of Sellasia),為馬其頓、亞該亞之聯軍所破。第一次馬其頓之戰(First Macedonian War),斯巴達與羅馬(Roman Republic)為盟。及敗於拉哥尼亞之役(War against Nabis),末王那比斯(Nabis)見廢,遂於前一九二年為斐洛波門(Philopoemen)並入亞該亞同盟,國之自主由是而絕(前一八八年,斐洛波門復毀其城垣、廢來古格之制,故或以是年為斯巴達之終局)。前一四六年亞該亞之戰(Achaean War),同盟敗於羅馬之穆米烏斯(Lucius Mummius),斯巴達未與焉。
羅馬既平希臘,斯巴達列於自由之邑;舊章稍復,貴胄爭遊,慕其異俗而觀焉。其尤著者,奧爾提亞·阿提密斯(Artemis Orthia)神域之鞭笞祭(Diamastigosis)也。[八]前一八四年始築城垣,然全盛之勢已成往跡。二一四年,羅馬帝卡拉卡拉(Caracalla)將伐帕提亞(Parthia),徵斯巴達之卒五百為一隊;希羅狄安(Herodian)稱之曰方陣,蓋擬其古之重甲也。
又《瑪加伯傳上》(First Book of Maccabees)載:拉刻代蒙王阿留斯(Areus)遺書猶太大祭司奧尼亞(Onias),謂猶太與斯巴達同出亞伯拉罕(Abraham)之裔、誼若兄弟。約瑟夫斯(Josephus)亦記其事,文小異焉。然其書真贋,學者多疑之。
三九六年,西哥德(Visigoths)王阿拉里克(Alaric I)陷斯巴達而掠之。據拜占庭之載,拉哥尼亞一隅,至十世紀猶奉異教;今察科尼亞(Tsakonia)所傳之察科尼語(Tsakonian language),乃多利亞方言(Doric Greek)之孑遺也。中世以降,拉哥尼亞政教之樞移於米斯特拉斯(Mystras),斯巴達益微。一八三四年,希臘王奧托(Otto of Greece)下詔重建;今為一州之治所、拉哥尼亞建府之地云。
斯巴達者,寡頭之政、二王之國也。王世出阿基亞(Agiad)、歐里彭(Eurypontid)二族,皆稱赫拉克勒斯之裔、權位相埒,故一王不得擅一王之政。[九]
王之職,主祭祀、典刑名、董師旅。為國之大祭司,通得爾斐之諭,其辭於斯巴達之政重焉。當希羅多德之世(約前四五〇年),王之聽訟,惟限嗣女(epikleros)、繼養、官道數事。亞里士多德謂斯巴達之王,乃「無限終身之將帥」;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則謂斯巴達人「居服寡頭之政,出奉一王之師」。然王權日削:自波希之役以還,失宣戰之權,出征則二監隨之;外交之柄,亦移於監。久之徒擁虛名,惟領兵如故耳。
長老院(Gerousia)者,耆德之府、白首之會也。員二十有八,皆年逾六十、多出王族、終身居任,併二王而為三十。國之大計,先議於此,然後下之於民。
實秉斯巴達之政者,五監(Ephors;又作督政官)也。歲一更選,宣戰媾和、聽訟治獄,悉決於是。王將兵出,二監從以監軍,或逼王班師。其權之重,常駕於王:議與王違,則操決勝之籌;又有召長老院之權。斯巴達陰鷙之政,若歲宣戰於黑勞士、設克律普提亞(Crypteia)之秘卒,多出五監之謀焉。
民會(Ekklesia)者,眾庶之集、可否之所決也。長老既擬其議,乃召國人,俾擇一焉。民未嘗拒,習於服從故也。
斯巴達之民,截然三等,貴賤不踰、世系不易。
斯巴達民(Spartiates)者,全籍之公民、開邦之苗裔也,能溯系於先民者方與焉。其育必歷阿戈革之訓,乃成完民;得入阿戈革者,恆惟斯巴達民之子。例外有二:曰「養子」(trophimoi),外邦俊彥受邀而學者,雅典名將色諾芬嘗遣二子就學焉;曰「同養」(syntrophos),黑勞士之子為斯巴達民收養而給其費者,訓而優則或拔為斯巴達民。貧不能具阿戈革之費者,黜其籍。此法既嚴,戰歿者不可猝補;於是全籍日寡、編氓日繁,黑勞士尤蕃,斯國之所以危也。
庇里俄西(Perioeci)者,自由而非公民、居四境村邑與海濱者也。其受制於斯巴達,所以然者不甚明:蓋半為軍之儲、半為工商之徒,又掌外貿之事。村政得以自治,惟奉斯巴達之長官、隨時納貢而已。其重甲之士,從軍者日眾,普拉提亞之役尤著;逮斯巴達民日衰,庇里俄西寖入行伍焉。[一〇]
黑勞士(Helots;古希臘語:Εἵλωτες)者,斯巴達之國奴、拉哥尼美塞尼之遺黎也,居民大半出焉。本拉哥尼亞、美塞尼亞之自由希臘人,為斯巴達所破而奴之。其境若中世之農奴,世附於土、不得擅去;然非私屬一家,乃國有之,分授份地(kleros)而役之。為主耕作、輸其半穫,無參政之權、無遷徙之自由。詩人提爾泰奧斯謂黑勞士得娶、得留半穫;修昔底德謂其得行祭祀、得有薄產。希臘化之中世,間有積貲自贖者,前二二七年嘗有六千人焉。
斯巴達民既專事干戈、不親耒耜,故耕者黑勞士;婦則充乳媼,又從軍而任輿臺之役。溫泉關之戰,希臘死者非獨三百斯巴達之卒,亦有塞斯比(Thespiae)、底比斯之兵與黑勞士數百焉。其叛屢矣:約前四六五年至前四六〇年,黑勞士大舉以叛,戰連十載;乃約美塞尼亞之叛者出伯羅奔尼撒、安行而去,誓不復返,違則復奴。修昔底德曰:斯巴達之政,恆以防黑勞士為先務。[一一]然前四七九年,率黑勞士三萬五千赴普拉提亞;使其果畏叛逃,則不敢出此。
普里耶涅之米隆(Myron of Priene)記其虐曰:凡卑污之役,悉委黑勞士;令戴狗皮之冠、披獸皮之衣,歲受撻楚,不問有罪無罪,俾終身不忘其為奴。壯健逾分者輒殺之;主不能抑其肥盛者,亦坐罰焉。普魯塔克亦云:斯巴達遇黑勞士酷而虐,強之飲醇至醉、引入公膳之堂,使童子觀醉態以為戒,又使歌鄙俚之曲、舞卑下之容。歲首五監受事,輒宣戰於黑勞士,俾得殺之而無釁污之咎;行之者多克律普提亞之少年,皆阿戈革之卒業者也。修昔底德又記:嘗令黑勞士自舉其最勇於敵者,許以自由,陰試之也,謂先求自由者必桀驁而易叛。應募者二千,各冠花冠、遍遊神廟以示脫籍;未幾盡除之,無人知其死所。
斯巴達之成丁,無不為兵。年二十入公膳之伍(syssitia),十五人為一團,人必與焉;三十而後得任公職、與議國政。惟土著之斯巴達民得為完民,必依法受訓、又出貲以供公膳。衣食寢行,悉如軍中:不得商賈,不得耕織,不得擅居,非命不得出國,聚而共膳。蓋舉國一營,其民皆卒,隨時可起而應敵也。
斯巴達之方陣,雄視諸邦。昔希臘臨陣,紛然無紀:將乘車馬以前驅,卒武裝各異,不能比肩而戰。斯巴達則不然:甲胄如一,胸鎧、首冑、脛護、手執籐牌,攻則劍槍並用,此所謂重甲之士(hoplite)也。陣則八列為厚,人倚其鄰,密若一體。王將兵,先獻羊於神;臟腑既吉,乃引吭高歌、三軍和之,應笛而進,挾威壓敵,使之潰而己陣不亂。重甲之戰,至斯巴達而極矣。
斯巴達之婦,每以盾授夫而戒曰:「非挈盾以歸,即載盾而還。」謂斯巴達之卒,非戰勝而執盾以返,則戰死而載盾以歸也。[一二]此言雖近誇飾,然斯巴達寧失冑、失甲、失脛護,而不可失其盾:冑甲所以自衛,盾則兼衛其左。故盾者,士卒繫於行伍、責於袍澤之表也。
亞里士多德論斯巴達之俗曰:所宜取法者,文德之人,非獷獸也;惟善人能有真勇。斯巴達偏修武而廢其餘,以人為械、專一藝而忘其全,故其所專者亦終劣矣。又世傳斯巴達之母無情於子、驅夫子以死於武,此最誣之說也。其說本普魯塔克所集「斯巴達婦人之語」十七則,謂母拒怯子、辱生還之子。然此類多出雅典之手,所以醜詆斯巴達之婦,使若非人而不足憫者也。

斯巴達男子,七歲而入阿戈革。其制嚴約束、礪筋骨,而篤事國之忠。童子聚居公舍、食必有節;色諾芬(其子嘗就學於斯巴達)謂:食適可而止,使不飽而怠,亦使知不足之味。[一三]又訓以耐乏,雖竊亦可;竊而不獲則已,獲則受撻。嘗有竊狐藏衣者,寧任狐囓其腹而死,不肯吐實。文事則習書、計、樂、舞;對答不能簡而中(laconic;謂簡而雋)者,有罰。其孩目垂而行、緘口不言、手藏衣内、不得回顧出聲。凡此者,所以使之循規而蹈矩也。
少者必師事一長者,多未娶之青年也。或謂師之於弟,若代父而為矜式;或謂其間有狎昵之私。色諾芬慕斯巴達之教者也,獨力斥其無此。又有少年入克律普提亞,潛行於野、伺隙殺黑勞士之桀者,所以恐脅其眾也。
他邦育女,課以紡績;斯巴達生女,欲其剛健,俾誕英兒,故女亦受馳逐角力之教。競技之場,時有女子競走、跳躍、擲鐵餅、投標槍;又教以樂舞歌詩(mousikē),俾與海倫(Helen)、阿提密斯(Artemis)之祭。是故斯巴達女子之教,於全希臘為獨絕;他邦之女,未有受成式之教者也。[一四]

斯巴達尚武之國,礪兵之事始於初生。普魯塔克云:嬰孩既生,母浴以酒以驗其強;存則父抱之以見長老,長老議其當育與否。世傳若以為弱而畸者,棄於泰格托斯之壑,名曰「棄置之所」(Apothetae;古希臘語:ἀποθέται),蓋優種之初法也。然此說獨見普魯塔克,與斯巴達同時之希臘文獻,未嘗言其專為優種而殺嬰;近世發其壑,所得惟成人之骨、疑為罪人之遺,故其事頗有可疑。學者威廉森(Laila Williamson)嘗曰:殺嬰之俗,五洲皆有,自漁獵之民以迄文明之邦,非獨斯巴達為然,乃古之常例、非其異也。
斯巴達葬制,因時而變。古詩人提爾泰奧斯詠陣亡之士曰:其名不朽、其譽長存,雖埋地下而英靈不死,老幼同悲、舉邑共慟,其塚與子孫並見稱於眾、傳之奕世而不絕。斯巴達人死,惟戰歿於克捷之役者,與奉神職或產子而亡之婦,乃得立碑誌墓;碑所以旌其烈,非徒標其塚也。
斯巴達婚夜之俗,普魯塔克志焉。其禮以掠女為婚,使「儐相」司之,先髡其首、繼衣男子之袍履、獨臥暗榻;壻既食於公膳,乃潛入解帶,抱之就榻。婚後夫猶潛往會妻者久之。此俗為斯巴達所獨,說者紛紜:或謂偽飾為男,所以助初婚之合;或謂掠奪,所以禳惡眼(evil eye);髡髮則所以表女子更生之禮也。[一五]
斯巴達之稼,大抵麰麥、葡萄、酪、穀、無花果之屬,產於公民份地,役黑勞士以耕。公民歲輸其穫之一分於公膳、著為定制,然後合而頒之,以食一伍之眾;耕者黑勞士,則食其餘焉。

斯巴達全籍之民,律禁工商,故工商之利盡歸庇里俄西。地饒港良,利之獨擅,所以固庇里俄西之心也。雖禁賤役與貿易,然斯巴達亦有雕工,又有詩人、有司、使臣、牧守,非獨武夫而已。
世傳斯巴達禁蓄金銀之幣,其錢以鐵為之,所以杜貯藏、抑奢靡也。奢富之顯雖見抑,而精美之銅、象牙、木器與珍飾,掘地猶得之。相傳前八世紀中,來古格均田九千份,公民各受一份,黑勞士耕之而留半穫;公民以餘半給公膳、與子之阿戈革之費。然田之鬻、繼之事,史多闕焉。自埃皮塔德(Epitadeus)之法行,弛贈遺田產之禁,貧富之懸益甚;至前五世紀之中,田聚豪右,所謂公民齊一者,虛言而已。逮亞里士多德之世,公民自九千降至不及千;前二四四年阿基斯四世(Agis IV)立,又減至七百。雖立法以罰不婚,終莫能挽其頹焉。

修昔底德嘗云:他日斯巴達為墟,惟廟存而址在,後世將疑其盛、謂名浮於實;蓋城郭散處、無崇廟巨構,望若村墟,等諸希臘之古邑,貌寢而已。[一六]

逮二十世紀之初,斯巴達古建之尚存者,劇場其一,出土惟擋牆之殘;又有所謂「列奧尼達之墓」者,方構巨石、中分二室,或為廟也;他若古橋之基、圜構之址、晚羅馬之壘、磚屋與鑲嵌之地,亦間有焉。其餘碑碣、雕像之屬,藏於邑之博物館,斯塔馬塔基斯(Stamatakis)所創,一八七二年立而一九〇七年廣之。[一六]
一九〇六年,斯巴達始備發掘。奧爾提亞·阿提密斯廟前之壇,狀若劇場,約二〇〇年後所築,蓋觀樂舞之競與鞭笞少年之祭者也。其廟可溯前二世紀,下疊前六世紀之舊廟,更下則前九世紀乃至前十世紀之廟基;壇域之中,得前九世紀至前四世紀還願之物,陶、琥珀、銅、象牙、鉛器山積,斯巴達早期之藝賴以考焉。一九〇七年,又定雅典娜「銅舍」(Athena Chalkioikos;古希臘語:Χαλκίοικος)之神域於衛城,得拉哥尼亞現存最長之古碑。其城垣自前四世紀至前二世紀次第而築,周四十八斯塔德(stade,約十公里)焉。[一六]

美奈勞翁(Menelaion)者,祀美奈勞斯(Menelaus)之神域也,在斯巴達之東、歐羅達之畔、先知伊利亞之丘(Profitis Ilias)。約前八世紀初建,斯巴達人信為美奈勞斯之故居。一九七〇年,雅典之英國學院(British School at Athens)發其地以求邁錫尼之遺,得第宅三所,蓋毀於地震或火者;希臘盛時獻於海倫、美奈勞斯之物,亦出於是。考其地,蓋邁錫尼時拉哥尼亞之中樞也。

慕斯巴達之風者,謂之「拉哥尼之慕」(Laconophilia)。斯巴達當世,已為列邦所欽,雖敵國雅典亦慕之。希臘之哲,尤柏拉圖(Plato)之徒,每以斯巴達為至治之國,謂其強、其勇,而免於商賈金錢之蠹。然法蘭西古學家奧利埃(François Ollier)於一九三三年之《斯巴達之幻影》(Le mirage spartiate)嘗誡學者:傳世記斯巴達者皆非斯巴達之人,多溢美而失實,是謂「斯巴達之幻影」(Spartan Mirage)。蓋斯巴達自著之書今無一存,記之者皆寓其時政教之念於其中也。
逮文藝復興,古學再興於歐洲,慕斯巴達之風復作,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之書見之。英之艾爾默(John Aylmer)比都鐸之英格蘭於斯巴達,譽為「治之最善之邦」,舉以為英之模楷。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於《論藝術與科學》(Discourse on the Arts and Sciences)崇斯巴達之質樸,抑雅典之華靡;革命與拿破崙之法蘭西,亦以斯巴達為清峻之範。

德之慕斯巴達者,啟於繆勒(Karl Otfried Müller),附斯巴達之風於多利亞血胤之貴;二十世紀遂衍為國社黨(National Socialist)之所慕。希特勒(Adolf Hitler)嘗譽斯巴達,謂德當效之以「限其生齒」,又云斯巴達六千之眾能制黑勞士三十五萬者,恃其種之優也,斯巴達實「首創種族之國」者。其侵蘇聯也,視蘇聯之民如黑勞士之於斯巴達;納粹之官有言:德人當居斯巴達之位,俄人則為黑勞士。此其誣斯巴達以濟其暴者也。
又有錫安(Zionist)之先驅、以色列(Israel)基布茲(Kibbutz)之創者,亦慕斯巴達之教。塔本金(Tabenkin)者,基布茲與帕爾馬赫(Palmach)之元勳也,謂武事之教「當始於襁褓」,使童自幼稚即宿於山谷之間。今世之言,「斯巴達式」者(Spartan),謂簡素清苦、屏絕奢華也;「拉哥尼之辭」者(laconic phrase),謂簡勁直截之語也。斯巴達之事,尤溫泉關之役,至今猶盛傳於俗焉。
斯巴達之婦,於公民之家者,享尊榮、操權位,為希臘列邦所未有。自初生而然:不若雅典之女,斯巴達女與其兄弟同食,不囚父室,得馳逐角力。[一七]尤要者,斯巴達之法禁早嫁,必俟年近二十乃許婚,所以育健兒、免少産之害也;是故食足體健,享壽多踰他邦之姊妹焉。
雅典之女,重衣蔽體、罕出於戶;斯巴達之女,服側開之衣(peplos)以便趨走,往來於市,或步或御車。男女皆習武技角逐,或裸而為之;男女之少者,並與裸祭(Gymnopaedia)焉。又有「共妻」之俗,遊斯巴達者多記之:斯巴達人信良種當出壯健之父母,故老者每聽少而健者御其妻;無妻無子者,亦得請人之妻而生子,若其婦素以多産稱。是以論者或謂斯巴達婦人為多夫,蓋勵以多育健兒;以斯巴達公民屢損於戰、又嚴汰其嬰,故口眾難保也。[一八]
斯巴達之女,能書能計,於古世為稀;又以受教而周旋士民之間,故敢於公庭直言、名聞希臘,柏拉圖稱其善於論辯。其尤要者,婦人操貲財之權,自有其產、兼治夫產;逮其季世,男丁大耗,斯巴達田產之半,婦人居其三十有五焉。離合之法,男女無異;異於雅典者,斯巴達之嗣女(epikleros),不必離夫而改適父族之近親也。
斯巴達之女,多有預國史者。哥爾告(Gorgo),列奧尼達之后也,幼嘗諫父毋受賂遺;後解蠟版之密報,使斯巴達豫知波斯之將至。普魯塔克《道德論集》(Moralia)集「斯巴達婦人之語」,載哥爾告之對:或問斯巴達之女何獨能制其夫,對曰:「以吾獨產丈夫故也。」[一九]前三九六年,阿格西勞二世之妹居尼斯卡(Cynisca),為希臘女子首勝奧林匹克車賽者;前三九二年再勝,乃立碑與銅馬以紀其功。
- 阿格西勞二世(Agesilaus II):王
- 阿基斯一世(Agis I;約前九三〇年至前九〇〇年):王
- 阿基斯三世(Agis III):王
- 阿爾基達摩二世(Archidamus II):王
- 阿留斯一世(Areus I):王
- 布拉西達(Brasidas):將
- 喀隆(Chilon):哲人,與希臘七賢之列
- 克里昂米尼一世(Cleomenes I):王
- 克里昂米尼三世(Cleomenes III):王而行新政者
- 克利俄尼(Clearchus):萬人之將
- 居尼斯卡(Cynisca):公主而善御者
- 哥爾告(Gorgo):后而預政者
- 居利波(Gylippus):將
- 海倫(Helen):特洛伊之役之公主
- 列奧尼達一世(Leonidas I;前四八九年至前四八〇年):王,溫泉關之帥
- 來古格(Lycurgus;半神,世次不明):立法者
- 來山德(Lysander):將
- 美奈勞斯(Menelaus):特洛伊之役之王
- 那比斯(Nabis;前二〇七年至前一九二年):末王
- 包薩尼亞(Pausanias the Regent):將,普拉提亞之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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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harles Seignobos著,陳建民譯,《古代文化史》,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八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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