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

八達嶺之城，甃石為面，蜿蜒山脊

長城（世稱萬里長城），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多云秦始皇築之，然實非其一人所為也。昭王時，已於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固邊矣。亦非盡秦築也，趙起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燕自造陽至襄平，亦皆築長城矣。秦之後若魏、若北齊、若隋、若明亦皆築焉。其為制也，因山為障，因河為塞；牆以遏騎，臺以瞭敵，燧以傳烽。肇於列國之爭，訖於朱明之季；營建二千餘載，綿亙十五省區。

溯源

齊之長城，遺堞猶存於山東大峰山

列國之世，冠帶之國有七，而邊於匈奴者三。齊之長城，顧炎武考其築於威王之時。秦當昭王之世，宣太后誘殺義渠之君，遂有隴西、北地、上郡，築城以拒胡。趙武靈王，變俗胡服，習騎射以破林胡、樓煩，築城自代並陰山，至高闕為塞；燕將秦開，質胡而歸，襲東胡以卻千餘里，築城起造陽，迄於襄平。

秦始皇既併六國，三十二年丙戌（西曆前二一五年），使蒙恬發兵三十萬，北擊胡，略取河南之地。明年，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置三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明年，謫治獄之吏不直者，使築長城。恬乃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而屬遼東；暴師於外，十有餘年，威振匈奴。賈誼論秦之過，猶稱其「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玉門關西，漢塞遺址，版築之土猶存

漢興，匈奴數入邊，時通和親。孝文帝遺單于書曰：「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迨武帝西通大宛，酒泉以西，列亭鄣以至玉門。今甘肅之境，漢世版築之塞，猶有存者。

魏當明元帝泰常八年癸亥（西曆四二三年），柔然犯塞；是歲二月，築長城於長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備置戍衛。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丙戌（西曆四四六年），發司、幽、定、冀四州之民十萬，築畿上塞圍，東起上谷，西抵於河。北齊文宣帝之世，工役尤鉅。天保三年壬申，起長城北至社干戍，四百餘里，立戍三十有六；天保六年乙亥，發夫一百八十萬，築城自幽州北夏口，至恆州九百餘里。迄天保七年丙子，史總其事，謂前後所築，西起西河總秦戍，東至於海，凡三千餘里；率十里而一戍，擇要害而置州鎮，凡二十有五。煬帝大業三年丁卯（西曆六〇七年）七月，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距榆林，東至紫河，一旬而罷，死者十五六；明年七月，復發丁男二十餘萬，築城自榆谷而東。

嘉峪關城，明之西鎮，築於洪武五年

明以洪武元年戊申肇基，元人北歸，屢謀興復；永樂遷都北平，三面近塞，正統以後，邊患日多。故終明之世，邊防甚重；東起鴨綠，西抵嘉峪，綿亙萬里，分地守禦。初設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繼設寧夏、甘肅、薊州三鎮，又以太原、固原為二鎮，是為九邊。嘉峪之關，建於洪武五年壬子（西曆一三七二年）。憲宗成化中，余子俊巡撫延綏，請沿邊築牆建堡。十年甲午（西曆一四七四年）閏六月，子俊奏其功，東起清水營，西抵花馬池，延袤千七百七十里；鑿崖築牆，掘塹其下；役軍四萬，不三月而成。穆宗隆慶二年戊辰（西曆一五六八年）五月，戚繼光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之事。時邊牆雖修，墩臺未建；繼光議跨牆為臺，臺高五丈，虛中三層，每臺宿兵百人，先建千二百座。隆慶五年秋，臺功告成，二千里間，聲勢聯接。清興，以懷柔之策撫蒙古、西藏諸部，邊患既息，長城罕修，日就圮壞。

形制

長城之制，其要有三，曰關，曰燧，曰牆。

牆為之本。基廣六公尺有半，頂廣五公尺有八；其高七八公尺，峻坂則卑。取材因地，或版築其土，或累坯為甓，或雜以磚石，或疊以巖石，或樹以樁板；亦有因河堤之舊，憑崖壑之險，而不假人工者。西陲沙磧，多夯土坯墼；東境山嶺，則甃石為面，八達嶺是也。牆頂外側，列垛高約二公尺；上啟大孔以望，下穿小孔以射。每二三百公尺，築臺突出於外；敵緣梯而上，則自旁射之。

金山嶺之城，敵臺相望，隨山起伏

關者，扼商旅之衝，屯戍卒之所也。其垣甃以巨磚大石，實以土礫；高約十公尺，上廣四五公尺。門上建樓，以瞭以令；門外築甕城，以蔽攻突；其尤要者，復於甕城之外，設羅城焉。明京師之側，居庸、倒馬、紫荊，號內三關；其西則雁門、寧武、偏頭，號外三關。

燧者，亦曰烽臺，亦曰煙墩，多踞山巔以遠望。夜則舉火，晝則燔煙；或揭旗，或擊柝，或鳴砲，以相告警。其下有室，以居戍卒，兼有廄欄倉廩。合明城而計之，四分其長，一則純恃山川；築牆者十之七，餘則壕塹而已。

論議

山海關城樓，題曰天下第一關

長城之役，勞民至鉅，而論者紛紜。蒙恬受誅，喟然歎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塹萬餘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此乃恬之罪也。」太史公嘗適北邊，行觀恬所築亭障，塹山堙谷，以為輕百姓之力。其意以為，秦初定天下，恬不以此時彊諫，振百姓之急，而阿意興功；兄弟遇誅，宜也，何罪地脈之有。

漢末陳琳作《飲馬長城窟行》，託戍卒夫婦之辭，有「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之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述長城之義，以其役多苦，故屢見於文章，舉陳琳之篇、杜甫之詩、明人說部為證。

世傳秦築長城，范郎之妻孟姜，送寒衣至城下，聞夫已死，一哭而城為之崩。顧炎武溯其原委：《左傳》但載齊侯弔杞梁之妻；言哭夫者，始自《檀弓》、《孟子》；言崩城者，始自《說苑》、《列女傳》。且所崩者城耳，初未云長城；齊之長城，築於威王之時，去莊公百有餘年，又非秦之長城。故孟姜女之事，乃後人移杞梁妻之說而附會焉。

明丘濬著《大學衍義補》，論長城之築；章潢《長城說》，辭意多與之同，其文見收於《古今圖書集成》。譯其意曰：蓋天以山川險隘限人，有所不足，增而補之，亦不為過，且有為民之意存焉。使後之人懲秦人起閭左之失，慮蒙恬絕地脈之禍，而廢其已成之功，非計也。但內政不修，而區區於外侮之禦，乃至於竭天下之財，以興無已之功，則不知所務耳。

聖祖康熙三十年辛未（西曆一六九一年）五月，巡於塞外，諭扈從之臣曰：「昔秦興土石之工，修築長城；我朝施恩於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長城更為堅固。」既還，古北口總兵官蔡元請修邊牆，聖祖不許，諭大學士曰：「帝王治天下，自有本原，不專恃險阻。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蓋論長城者，或咎其勞民，或許其衛國；或謂險不足恃，或謂備不可弛。

今世

老龍頭，長城入海之處

夫千百年來，塞外諸族屢犯，長城屢毀，其址多易；今存之最完者，明之所修也，起嘉峪而迄山海，亦越萬里耳。然明之邊牆，自山海折而東北，實抵丹東虎山，瀕於鴨綠江。不列顛百科又謂今存之城，多成於孝宗弘治之世。

自此以下，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世，紀年從西曆。一九八七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錄長城於世界遺產之籍；其列名之處有三，曰八達嶺，曰山海關，曰嘉峪關。二〇〇六年，國務院頒《長城保護條例》。二〇〇九年四月，國家文物局與國家測繪局共布明城之長，為八千八百五十一點八公里。二〇一二年六月五日，國家文物局會於居庸關，布歷代長城之總長，為二萬一千一百九十六點一八公里；遺存四萬三千七百二十一處，分布十五省區。然量度之準未一，古建之家羅哲文以為，歷代之城，合而計之，當不下五萬公里。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方案，建長城國家文化公園（方案原名《長城、大運河、長征國家文化公園建設方案》）。所括之城，上自戰國、秦、漢，中歷北魏、北齊、隋、唐、五代、宋、西夏、遼之防，下及金之界壕、明之長城。八達嶺一段，遊觀之設與索道既興，景觀之全，頗為所損。

世又傳長城之鉅，自月可見；教科文組織述其價值，亦沿此說。然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於二〇〇五年言，自近地之軌道，肉眼已難辨之，自月則必不可見；中國航天之士楊利偉，亦自言未之見也。太空站上以長鏡攝之，雪後晴日，僅得其數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