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

馬克·吐溫像，一九〇七年攝

馬克·吐溫（英語Mark Twain），本名塞繆爾·朗霍恩·克萊門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美國文士也。生於一八三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密蘇里州佛羅里達村人；一九一〇年四月二十一日歿於康涅狄格州雷丁之居，年七十有四。少而失學，早業手民；壯而司舵，出沒密西西比河之上；既而執筆報館，終以文章名天下。所撰《湯姆·索亞歷險記》、《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寫河畔童蒙之事，播於寰宇；《傻子出洋記》、《苦行記》、《密西西比河上》諸編，紀行而寓刺，尤為世重。其為文也，諧而能諷，俗而能雅，取里巷之語入於篇章，一變泰西小說之體。友人豪威爾斯（William Dean Howells）論之，譯其意曰：舉世無兩，斯文之林肯也。

名號

一八七一年之吐溫

克萊門斯少時屢易別署。一八五二年代兄主筆，署「珀金斯」（W. Epaminondas Adrastus Perkins），是為用號之始；其後更有斯諾德格拉斯（Snodgrass）、喬希（Josh）諸目，皆一時戲筆，未久而廢。一八六三年二月，客內華達州卡森城，紀議會之事，作書三通投《領地開拓報》（Territorial Enterprise），始署「馬克·吐溫」。自是終身用之，不復更易。

「馬克·吐溫」者，非姓非名，河上量水之語也。舟人繫鉛於繩而投之，以探淺深，水得二噚，則唱其語（mark twain），譯其意曰：標記二噚。二噚者，十有二英尺，約三公尺七也。然其為吉為凶，未可一概：舟身吃水有淺深，行舟趨向有內外，二噚之數，或為坦途，或為險瀨。

吐溫自敍其所由：老舟師塞勒斯（Isaiah Sellers）嘗以河水漲落之記投《新奧爾良庇卡尤恩報》（Picayune），署「馬克·吐溫」，所紀信而有徵；己方為學徒，戲擬其文八九百言而刊之，老人自是終身不復著一字。及聞其訃，己適為西陲新進報人，正乏別號，遂取其所棄者而承之，冀凡繫此號者皆可信如磐石。

生平

密蘇里州漢尼拔，吐溫童時所居

家世寒素。一八五〇年，長兄奧賴恩（Orion Clemens）自聖路易還，創週報；越歲購《漢尼拔報》（Hannibal Journal），吐溫與弟亨利並佐之，習手民之藝，兼綴短文，有〈紈袴驚村氓〉之篇流傳東土報刊。年十七，一八五三年去漢尼拔，歷聖路易、紐約、費城、華府諸城，為印工以自給，博覽群書，識見漸廣。一八五五年與兄合業於愛阿華之基奧卡克，年餘而之辛辛那提，仍為排字之工。

一八五七年，將赴南美求利，登舟下新奧爾良；中道改圖，乃師事名舵手比克斯比（Horace Bixby），許脩五百金而為之徒。一八五九年得舵師之牒，入西部舟人公會。舵師之業，俸厚而人重，吐溫晚歲追記，譯其意曰：當是之時，舟師者，天下唯一無所羈縻、全然自立之人也。惟弟亨利以吐溫之薦，供職汽舟賓夕法尼亞號，鍋爐迸裂而殞；吐溫雖不在舟，終身自咎。

南北美之役既起，河運頓絕。吐溫懼被徵為北軍舵手，遂輟河上之業，歸漢尼拔，入南方鄉兵，旬有四日而散。一八六一年從兄西之內華達州。初事採礦，冀一旦而富，卒無所獲；已而投書《領地開拓報》，主筆古德曼（Joseph Goodman）奇之，聘為記者，於是始以報人自立。一八六四年徙舊金山，為《晨報》（Morning Call）記者，復投稿哈特（Bret Harte）所編《加利福尼亞人》。既而避禍入圖奧盧米山中採礦，聞跳蛙之譚，筆而為文，一八六五年十一月刊於紐約《週六報》，一時傳誦，聲名鵲起。

一八六六年受《薩克拉門托聯合報》之聘，浮海至檀香山；歸而登壇講說，聽者雲集。自是每窘於財，輒藉口舌以自濟。一八六七年初集刊行，曰《卡拉維拉斯縣馳名跳蛙》，售不甚廣。是歲徙紐約，為舊金山《加利福尼亞早報》（Alta California）遊方訪員。會有泛海之遊，歷歐羅巴諸邦，抵耶路撒冷聖地；報館代償其資，約以書五十通紀其行。既歸，裒而成《傻子出洋記》（The Innocents Abroad），一八六九年刊之，大行於世。

舟中識少年蘭登（Charlie Langdon），因得見其妹奧莉維婭（Olivia Langdon）而悅焉。書問往還，情好日密，一八七〇年二月成婚。賴婦翁之助，購布法羅《快報》三分之一，兼為紐約《銀河》月刊撰稿。是年十一月生子朗登，體弱，未二歲而以白喉殤。一八七二年二月刊《苦行記》（Roughing It），紀西陲之事，銷路頗暢；三月長女蘇西生於埃爾邁拉。一八七三年與鄰人沃納（Charles Dudley Warner）合撰《鍍金時代》（The Gilded Age），譏當世政商之濁，時論翕然。一八七四年次女克拉拉生，舉家徙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諾克農莊，與沃納及《黑奴籲天錄》之作者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為鄰。一八七五年〈密西西比河上舊事〉連載於《大西洋月刊》，聲譽益隆。

《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舊刻本之面

一八七六年刊《湯姆·索亞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寫河畔童子之戲，老幼咸宜，自刊行以來未嘗絕版。是歲夏，居埃爾邁拉之採石農莊，始草《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斷續十載而後成。其間一八八〇年刊《海外浪遊記》（A Tramp Abroad），一八八一年刊《王子與貧兒》（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一八八二年復偕比克斯比溯河而上，蒐討舊聞，一八八三年成《密西西比河上》。一八八四年自立書局，以甥韋伯斯特（Charles L. Webster）名之；又與卡布爾（George W. Cable）偕，巡講四月，以集其資而張其書。《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既出，述童子哈克助逃奴吉姆之事，以童稚之口道畜奴之惡，以無文之語發至痛之思，美國文章之大者，莫或先焉。

哈特福德諾克農莊故宅

一八八五年及明年，書局刊前總統格蘭特之回憶錄，獲利甚鉅。一八八九年刊《亞瑟王廷之康涅狄格佬》（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託工師誤入中古之朝，以今世之器與民權之說易其國，時吐溫方恃排字機之利，自謂此書當為絕筆。然好投資而屢失計，尤以資助佩奇（James W. Paige）排字機為甚，一八九一年輟其月給，前後所耗二十萬金有奇。遂閉哈特福德之居，挈家寓歐洲，冀節用而療婦疾。一八九三年金融大恐慌作，稱貸益難；賴標準石油董事羅傑斯（Henry Huttleston Rogers）為之理財，乃以產業版權盡歸於妻，宣告書局倒閉，身自破產。時一八九四年，年將六十矣。

是歲杪刊《傻瓜威爾遜》（Pudd'nhead Wilson），寫南方易嬰之事，以究膚色貴賤之所由立，兼寓定命之旨。一八九五年七月，為償債復登講壇，橫絕北美至溫哥華，遂周流寰宇，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南非皆至焉，逾年而抵英國。方在倫敦，聞長女蘇西以脊髓腦膜炎卒，一八九六年也；闔門哀慟，數年不賀生辰節令。一八九七年刊《赤道環遊記》（Following the Equator），紀其講遊。至一八九八年，講資、書稅並羅傑斯之經營，宿債盡償。晚歲三膺名譽學位：一九〇一年耶魯，一九〇二年密蘇里，一九〇七年牛津，而牛津尤其所深願也。

埃爾邁拉家塋之碑

一九〇四年六月五日，妻卒於義大利，吐溫作《夏娃日記》（Eve's Diary）以志其哀。一九〇八年六月徙居雷丁新第，名之曰「風暴原野」（Stormfield）。一九〇九年十月次女克拉拉適人，十二月二十四日季女珍卒，吐溫哀不能臨葬，口授自傳之事遂輟。一九一〇年正月避地百慕大，四月初胸痛大作，友人佩因（Albert Bigelow Paine）偕之歸風暴原野，二十一日卒。葬紐約州埃爾邁拉家塋，妻與一子二女先後同穴，惟克拉拉獨存。

著述

吐溫之文，出於西陲口說之傳，而濟以報館之筆。其紀行也，不侈言古蹟之美，而多刺遊者之愚；其為小說也，不摹東土之腔，而用鄉里之語。《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託哈克自道其事，語皆俚俗而意極沈痛；海明威、福克納並推為美國近世文章之所自出。

晚歲之作，諧謔漸減，憤懣日深。一八九九年作《敗壞哈德萊堡之人》（The Man That Corrupted Hadleyburg），刺小邑之偽善；又作《論猶太人》（Concerning the Jews），斥排猶之風。一九〇六年匿名刊《人為何物》（What Is Man?），設老少問答，主定命之說。《神秘的陌生人》三稿皆未卒業，歿後綴輯，一九一六年乃行。《地球來信》（Letters from the Earth）詆造物之失，吐溫自度必不見容於時，至一九六二年始刊，而世人由是知其晚歲之嚴正非徒謔也。

其論時政，尤惡帝國主義。一九〇〇年自歐洲歸，自稱反帝之人；一九〇一年為反帝同盟副會長，是歲於《北美評論》刊《致坐於暗中之人》（To the Person Sitting in Darkness），痛詆列強之侵略，並責在華教士之貪。一九〇五年作《利奧波德王獨白》（King Leopold's Soliloquy），暴比利時虐治剛果之狀；又有《合眾國之私刑之邦》（The United States of Lyncherdom），論私刑之酷，歿後十三年乃刊。其於菲律賓之役，亦數致不平之鳴。

東漸

吐溫終身未嘗至中土，而與華人之緣頗深。年十七過紐約，初睹華人，詆之至酷；及居舊金山，屢見巡捕與愛爾蘭工人凌虐華工，始疑其國所標榜之義，於是為文以刺之。晚歲既歸，自比拳民，力斥列強分割之謀，為華人張目於朝野。

其書之入華也，率由日本轉譯。一八九五年以後，中土屢挫於外侮，方議變法，吐溫之文適以是時至。一九〇五年《俄皇獨語》譯載上海《知學報》；明年吳檮譯《山家奇遇》，刊於《繡像小說》第七十號。梁啓超亡命日本，亦嘗以吐溫紹介於國人。魯迅序《夏娃日記》漢譯，一九三一年也，譯其意曰：吐溫為謀生而為詼諧，而以苦辛譏刺寓其中，蓋不甘於是生也。老舍於其歿後五十年為文紀之，謂吐溫常立於美國人民與世界人民之側。厥後譯本繁興，《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一書漢譯不下九十種，並重印之本計之，逾百種焉。

疑義

其一，名號所自。吐溫自言取諸塞勒斯，而學者多不之信。塞勒斯未嘗以「馬克·吐溫」署文，並無左證；且其卒在一八六四年，後吐溫始用此號一年。或謂吐溫誤以一八六二年卒之另一舟師拉塞爾（Isaiah Russell）為塞勒斯，蓋得之電報傳寫之訛。又吐溫謂其戲擬之文刊於《新奧爾良真三角洲報》（True Delta），而後人考得其文實載《新奧爾良新月日報》（Daily Crescent），一八五九年五月十七日也。別有一說，謂吐溫在內華達酒肆賒飲，每呼兩盞，記於帳者曰「與我記二」，遂得此號；持論者以為尤不足信。

其二，彗星之說。佩因記吐溫一九〇九年之語，譯其意曰：吾與哈雷彗星同來，明年彗星復至，吾當與之偕去；造物必曰，此二異物同來，亦當同去。佩因自注：哈雷彗星一八三五年近日在十一月十六日，一九一〇年在四月二十日。美國航天局亦稱吐溫生於一八三五年近日後二週，歿於一九一〇年近日之翌日。然則所合者近日之期而已，非生卒之日與彗星適相值也。

其三，《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之年。英倫查托溫達斯書局（Chatto & Windus）刊於一八八四年，美國韋伯斯特書局刊於一八八五年，故諸家紀年或繫於前，或繫於後，非有異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