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一八一九年，英國畫師克魯克香克作《頭痛》之圖，以群魔擾首喻其苦

頭痛（英語Headache。古醫書所稱「頭風」「首風」，皆與是疾相涉），顱首作痛之疾也。痛之所由，判而為二。自發於本，不假他疾者，曰原發；緣於他病，因之而作者，曰續發。原發之屬，偏頭痛、緊張性頭痛、叢集性頭痛是也；續發之屬，藥過頭痛最為常見。

世界衛生組織以為，腦神經諸病，常見者數種，頭痛與焉。二〇二一年計之，四海之民，十中有四，凡三十一億上下；女多於男，老幼皆及。自五歲以至八十，腦神經之疾，其常見者三，是必居其一焉。痛既傷身，亦復廢事。發則輟業，未發亦懼；家居交遊，並受其累；偏頭痛者，焦慮抑鬱之患，多於常人。以失能之年計之（即失能調整生命年，英語Disability-adjusted life years），腦神經諸疾，中風為首，初生腦病次之，偏頭痛又次之。

斯托夫納等四人（Lars Jacob Stovner、Knut Hagen、Mattias Linde、Timothy J. Steiner），於二〇二二年會三百五十七篇之研而通計之，謂有頭痛之疾者，百中五十二；偏頭痛，百中十四；緊張性頭痛，百中二十六；月中痛十五日以上者，百中四點六。一日之間，世人方苦其痛者，百中十五點八。全球疾病負擔之研（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亦嘗估之；偏頭痛、緊張性頭痛之數，彼此略同，而頭痛總數，此則過之。作者考其異同，以為取樣之法、問病之辭，皆足移其數；所據之研，多出富庶之邦，貧國之實，猶待續考。

古說

岐伯之像，明萬曆間刊《本草蒙筌》所刻；《素問》所錄，多黃帝與岐伯問答之辭

中國言頭痛，其源甚古。《黃帝內經·素問》論之，或繫於經脈之虛實，或歸於風寒之侵擾。〈五藏生成篇〉曰：「頭痛巔疾，下虛上實，過在足少陰、巨陽，甚則入腎。」〈奇病論〉載黃帝之問曰：「人有病頭痛以數歲不已，此安得之，名為何病。」岐伯對曰：「當有所犯大寒，內至骨髓，髓者以腦為主，腦逆故令頭痛，齒亦痛。病名曰厥逆。」〈風論〉則曰：「新沐中風，則為首風。」又曰：「首風之狀，頭面多汗，惡風，當先風一日則病甚，頭痛不可以出內，至其風日，則病少愈。」

漢末，張仲景撰《傷寒論》，論太陽之病，首舉頭項之痛，曰：「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隋大業中，太醫博士巢元方等奉詔撰《諸病源候論》（四庫本題《巢氏諸病源候總論》）。其〈頭面風候〉曰：「諸陽經脈上走於頭面，運動勞役，陽氣發泄，腠理開而受風，謂之首風。」其狀頭面多汗而惡風，甚則頭痛。撰人之名，史志互異；四庫館臣疑其本屬官書，巢元方與吳景，一監一撰。

魏武帝之像，出明人王圻《三才圖會》

史傳所載，頭風之最著者，莫若魏武帝。陳壽《三國志》曰：「太祖苦頭風，每發，心亂目眩，佗針鬲，隨手而差。」佗者，華佗也。其後佗久去思歸，以妻病為辭，屢召不至；帝怒，收之於獄，遂死獄中。佗既死，頭風未除，帝猶曰：「佗能愈此。小人養吾病，欲以自重。」又陳琳嘗草書檄以呈，裴松之注引《典略》曰：「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是皆頭風之事，見於正史者也。

華佗之像，亦出《本草蒙筌》

後世小說《三國演義》，演為開顱之說，謂佗欲「先飲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操疑其欲為關公報讎，遂下之獄。然正史但言佗以針治頭風；其見殺也，緣於屢召不至，初無開顱之議。小說所演，後人附會之辭，不可據為信史。

西學

蓋倫之像，維尼龍所繪，石印於一八二〇至一八二九年之間

泰西之事，下以西曆紀之。希臘、羅馬之醫，以體液之盈虧言病，療之亦循其理。阿雷泰烏斯（Aretaeus）判頭痛為三名（曰Cephalalgia，曰Cephalea，曰Heterocrania）；其三名者，羅馬之蓋倫（Galen）易之，曰半顱（Hemicrania）。後之醫家，承用其稱；今之分類，猶以「單純半顱」為無先兆偏頭痛之舊名。

十七世紀，醫家論痛之所出，或歸腦膜，或歸顱外之骨膜，或歸顱中之血脈；威利斯（Thomas Willis）則謂顱內之脈，先縮而後張。

黑麥穗間之麥角，麥角菌所結也；醫家以之治偏頭痛，事在一八六八年

一八六八年，醫家始用麥角；一九一八年，麥角胺析出。沃爾夫（Harold G. Wolff）因倡脈張致痛之說；其後血清素（5-HT）見知，專治之藥，相繼而出。先兆與皮質擴散抑制（Cortical spreading depression），一九四〇年而後數載，始有所究；又數十年，乃知其與腦血漸減之勢相應。降鈣素基因相關肽（Calcitonin gene-related peptide）既見，新藥一類，由是而入臨證之試。

顱中何物知痛，舊說以為止於硬腦膜及其所資之脈；軟膜細脈，皆無所覺。二〇一八年，法國方丹等（Denys Fontaine）於醒時開顱之術，觀五十三人，得痛事九十三。觸其硬膜，痛固有之，凡三十事；觸其軟膜細脈，亦能致痛，凡六十一事；所引之痛，多在三叉神經首支之域。

類別

一九八八年，國際頭痛學會（International Headache Society）始頒頭痛分類與診斷之則；二〇〇四年，續成《國際頭痛疾患分類》第二版；二〇一三年，刊第三版之試行本；二〇一八年，定本乃成。其書凡分四部，首曰原發，次曰續發，三曰顱神經之痛與諸面痛，四曰附錄，以備研究。

艾里自繪偏頭痛之先兆，二十分之間，光紋漸廣

偏頭痛（Migraine）者，發作有時，往往終身。每發四時至七十二時；其痛或偏於一側，或搏動如脈，或中重而難堪，或動作而愈劇，四者必兼其二；或嘔或噁，或畏光而兼畏聲，二者必居其一；其無先兆者，凡發五次以上，乃定其名。其先兆（Aura），或見於目，或覺於身，或言語有礙，悉可復舊；大抵漸展逾五分，每症五分至六十分，頭痛多繼之於六十分之內。一八七〇年，艾里（Hubert Airy）自圖其先兆之狀，刊於英國皇家學會之報。

是疾多始於春情初動之年，而以三十五至四十五歲者為最苦；女多於男，或與體中激素相關。小兒之發，其時差短，腹中之症尤顯；未滿十八者，發作二時至七十二時，痛亦多在兩側。其因未明，說者以為頭中神經血脈之周，致痛發炎之物，釋而出之，痛乃作焉；誘之者，曰酒，曰寢寐失常，曰若干之食。凡月中頭痛十五日以上，歷三月而不止，其中八日具偏頭痛之狀者，曰慢性偏頭痛。

緊張性頭痛（Tension-type headache），其痛如壓如束，若帶環首；或自頸而上，或自首而下；或由憂勞，或因頸項筋骨之疾。多始於少年，女三而男二。月中發不及十五日者，曰陣發，或有一方之民，百中七十以上嘗患之；月中十五日以上，歷三月不止，歲逾百八十日者，曰慢性。其痛多在兩側，壓緊而不搏，輕中而不劇，行步登階，不為之增。

叢集性頭痛（Cluster headache），痛必偏於一側，在眶、眶上、顳之間，劇甚難忍；每發十五分至百八十分，自間日一作，以至一日八作。痛側之目，赤而流淚；痛側之鼻，塞或流涕；額面出汗，瞳縮瞼垂，或煩躁而不寧。千人之中，患者不及一人；男六而女一，多發於二十歲以後。

藥過頭痛（Medication-overuse headache）者，素有頭痛，屢服治痛之藥，歷三月以上，月中頭痛乃至十五日以上。服藥之度，因藥而異，或月中十日，或月中十五日。英國國家健康與照護卓越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之則，以曲坦之屬（Triptans）、鴉片之屬、麥角之屬、複方止痛之劑，月中服十日以上者；撲熱息痛、阿司匹靈、非類固醇抗炎之藥（NSAIDs），月中服十五日以上者，皆當慮之。其痛纏綿，醒時尤甚；停藥之後，多能自已，然亦非盡然。或有一方之民，百中五者患之，女多於男。

續發之痛，其源在他疾，若腦膜之染，首頸之傷，皆能致之。英國國家健康與照護卓越研究院之則，初刊於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九日，二〇二五年六月三日修訂。凡頭痛之兼見者，曰痛漸劇而發熱，曰驟作而五分之內痛至其極，曰新見神經之損，曰新見神智之衰，曰性情頓改，曰神識昏昧，曰三月之內首嘗受傷，曰咳嗽、屏氣、噴嚏而痛作，曰勞動而痛作，曰起臥易姿而痛有增減，曰似巨細胞動脈炎之症，曰似急性閉角青光眼之症，曰痛之性狀大異於前；凡此者，其則謂當更加察驗，或轉而求之專科。然已定為緊張性頭痛、偏頭痛、叢集性頭痛、藥過頭痛者，其則又謂不宜但求安心而遽施腦影之檢。

療治

世衛以為，患頭痛者，多不得其診，亦不得其療。善治之道，在醫者之習，在診斷之明，在藥物之廉而有效，在起居之微調，在病者之知其理。所用之藥，其類有四，曰止痛之藥，曰止嘔之藥，曰專治偏頭痛之藥，曰預防之藥；世衛又謂偏頭痛者，止痛之藥，當於先兆初見之時服之，庶免其痛之作。起居之間，減酒或絕酒，寢興有常，運動有節，飲食得宜，水飲充足，並錄頭痛之日誌以察誘因，世衛謂往往足以紓之。

然醫者之不知，實為療治之大障；舒馬曲坦（Sumatriptan）之屬，專治偏頭痛者，諸國多不可得。民間亦多輕之，以其時作時止，不致人死，又不相染；自為之治者，殆居其半。諸國或以省費為先，不察其害；然直治之費甚微，而輟業之損至鉅，世衛言之。二〇二二年五月，世界衛生大會通過《癲癇及其他神經疾患跨部門全球行動計劃》（Intersectoral global action plan on epilepsy and other neurological disorders 2022–2031），期以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三一年，頭痛之疾，亦在其中；世衛所定《基本藥物標準清單》（WHO Model List of Essential Medicines）第二十四版，亦列頭痛所需之最少藥物。

頭痛之為疾，古今同患。醫經論其源，正史記其事；今世定其類而察其因，然偏頭痛之所以作，其理猶未盡明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