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

《馬泰之雅典娜》，藏於盧浮宮，羅馬摹希臘原像之作（原像約成於前四世紀，傳出刻菲索多托斯或歐弗拉諾爾之手）

雅典娜（希臘語Ἀθηνᾶ，或作Ἀθήνη，故亦譯雅典妮），古希臘之神女也。司明哲，握樞機，秉武略，臨干戈；主百工之巧，佑英豪之勳；庇城邑而衛邦家，扶正義而黜暴慝。位列十二主神，宅居奧林帕斯之巔；鴞與橄欖，著為徽識；神盾長矛，列為戎器。希臘列邦，多奉為守護；雅典一城，尤篤其祀，神名蓋本諸是邑焉。後羅馬彌涅耳瓦與之相參，遂為西土之共宗；智慧文藝，胥本於是；自文藝復興以還，又托為自由民治之象焉。

其象多冠兜鍪，執長矛，擐甲胄，儼然武士；鴞與橄欖，蛇及神盾，皆其所徵者也。

名義

神名與城相維。雅典之名，希臘古語以複稱之（作複數形，轉寫為Athenai）；蓋是邑有女眾結為一屬，世世奉神之祀，城遂緣其屬而得名焉。古之學者，或謂神因城名，或謂城因神號，聚訟莫定；今之通說，則以神襲城名為是。蓋其名之尾綴，乃地名之常見者（希臘語地名多以-ene收尾，鮮施於人名），而罕用於人名。希臘他邑，亦多此例：邁錫尼有女神同其城，底比斯有女神共其邑，皆以一眾相別焉。

柏拉圖《克拉底魯篇》演神名之義，謂出乎「神心」「神識」之謂（θεοῦ νόησις，意即「神之心智」），以神為秉天心、達神慮者也。二世紀辯士阿里斯泰得斯，更附其名於以太、氣、地、月諸象云。

原始

神之初起，蓋愛琴宮室之神：主家內之工巧，庇王者之尊安。邁錫尼之線形乙文泥版（線形乙者，邁錫尼希臘語所用之音節文字，西名Linear B），有女主之文（作a-ta-na po-ti-ni-ja，或譯「雅典娜女主」，或譯「雅典之夫人」），出於克諾索斯，為線形乙遺文之最古者。然其果系雅典之城，學者猶疑焉。

米諾斯之壁畫，嘗繪二女伸手向中：其像蔽以八字之巨盾，或即執盾之武神也。學者尼爾松謂蛇女神像，乃神之濫觴；又有謂神初為鴞，或泛為鳥神者。哈里森論曰：神既見於藝文，已盡脫獸形，蛇降為飾，鳥降為屬；然黑繪陶瓶之間，間亦有羽翼之雅典娜焉。

論者多謂：神之祀，存印歐兼司眾職女神之遺；神之崇，又受近東武神之漸。若東閃之伊絲塔，若烏加里特之阿娜特，皆執兵之女神也。神生於宙斯之顱，或本諸蘇美伊南娜入幽冥而復返之古說。柏拉圖記埃及塞易斯之民，奉女神曰涅伊特，而以之同於雅典娜；涅伊特者，主戰獵，兼司織，其祀肇於前王朝之世。或據此倡「黑雅典娜」之說，謂神實自埃及而來；其論譁然於二十世紀之季，今則見斥於諸儒矣。

稱號

神之稱號甚夥，名各應德。曰「波利亞斯」（Polias，意為「城邦之神」），主衛邦國；曰「厄爾伽涅」（Ergane，意為「勤工者」），宗百工；曰「普羅瑪科斯」（Promachos，意為「陣前先驅」），導士卒；曰「帕耳忒諾斯」（Parthenos，意為「貞女」），守童真。雅典之人，或徑稱「女神」，蓋古之尊號也。

諸號之中，「帕拉斯」尤著：其義或取於揮兵，或本於少女。後世忘其本意，遂造神話以釋之。或謂帕拉斯本海神特里同之女，與神為總角之交；嬉戲較武，宙斯恐女見敗，振神盾以惑帕拉斯，神遂誤刺殺之。痛悔之餘，取其名以自冠，志哀也。或謂帕拉斯乃巨人，神於巨人之戰誅之，剝皮為甲，懸之為徵。

「格勞科皮斯」者（Glaukōpis），荷馬詩之常稱，譯曰「目光炯炯」、「灰碧之眸」；其字與「鴞」同源，蓋取鴞目之炯異也。神與鴞相系甚早：古象之中，鴞常棲腕。由是鴞為雅典之徽，終成智慧之象焉。「特里托革涅亞」者（Tritogeneia），見《伊利亞特》、《奧德賽》、《神譜》：或曰「生於特里同」，或曰「生於水」，或曰「第三所生」，眾說紛紜，迄無定論。

奉祀

神祀廣布於泛希臘，而萃盛於雅典。其為「城邦之神」，則守衛城，庇民庶。雅典歲末有「浣濯之節」（Plynteria），凡五日：女祝洗其神衣，潔其神體，行禮於厄瑞克透斯之廟。又有「卡爾刻亞節」（Chalceia），奉為「百工之神」，尤主織紝；亦庇冶金，佑甲兵。逮前五世紀之末，又兼為愛智之宗焉。

其為「陣前之神」，則先士卒而臨戎，導三軍而決陣。然神所主者，謀略節制也；其弟阿瑞斯所主者，殺伐血氣也。故神唯佑義師，視戰為弭爭之具；希臘之人，敬神遠過阿瑞斯。至於英雄武士，神尤眷其用智，而不貴其恃力。其為「貞女之神」，則與阿耳忒彌斯、赫斯提亞同，永守童真；最著之廟曰帕德嫩，在衛城之上，即以此號得名。

神不獨主雅典，亦庇他邦：若帕加馬，若阿爾戈斯，若斯巴達，若林多斯。斯巴達衛城有大廟，奉為「銅舍之神」（Khalkíoikos，或因像以銅鑄，或因廟以銅飾）。普里耶涅有愛奧尼式之廟，亞歷山大大帝嘗獻之；廟中獻辭之碑，今藏大英博物館焉。

神跡

誕生

神者，宙斯之愛女，擐甲執兵而生於父顱者也。其生有異說，而傳之最古者，見《伊利亞特》第五卷：阿瑞斯責宙斯之偏私，謂「汝親生之」。

赫西俄德《神譜》之說曰：宙斯娶墨提斯，墨提斯者，神與人中之至智也。既而有娠，宙斯聞蓋婭與烏拉諾斯之預言，謂墨提斯所生，將賢於父而篡其位；懼，乃誑墨提斯而吞之。然娠已成，墨提斯遂於宙斯腹中育女，為之鑄甲冑，造矛盾。久之，宙斯首痛欲裂，命赫淮斯托斯（或云普羅米修斯、赫耳墨斯）以雙刃之斧劈其顱。雅典娜乃擐甲執兵，自顱而躍，其形已成：諸神睹之而駭，日神赫利俄斯為之停車於天；品達詩稱，神大呼而長嘯，天地為之震恐。赫拉怒宙斯獨育一女，遂亦獨產赫淮斯托斯以報之。

雅典之爭

神既司干戈，又主嘉謀；明於遠慮，故為王者福祉之所託。昔嘗與波賽頓爭阿提卡之守護。二神相約：各賜一物，而以王凱克洛普斯斷其優劣。波賽頓擊地以三叉之戟，湧鹹泉一道：通商旅，廣水利（然泉鹹苦不可飲）。雅典娜植橄欖一株：木可為材，實可為油，葉可為食。凱克洛普斯嘉橄欖之賜，遂奉神為守護，而城以雅典名；橄欖遂為殷富之象焉。格雷夫斯謂：波賽頓爭城諸說，乃政事之喻，蓋寓母道、父道二教相爭之跡云。

波賽頓敗而大怒，遣子哈利羅提奧斯斫橄欖之樹；斧揮失準，反中己身，遂自隕焉。

偽阿波羅多洛斯載一古說：赫淮斯托斯嘗欲犯神，神拒而卻之，精墮其股。神以羊毛拭而擲地，遂孕蓋婭而生厄里克托尼俄斯；神收為養子而鞠育之，遂為雅典開國之大英雄。神嘗置嬰於篋，托凱克洛普斯三女，戒勿啟視；三女有竊啟者，見篋中或蛇或半蛇之異，駭極而墜衛城以死。

佑英雄

神者，英豪之佑也。《伊利亞特》中，神為武神，激勵群雄，比肩而戰，其助即勇武之徵。所以超於阿瑞斯者：在主戰以智，秉正義與技藝；阿瑞斯則徒逞血氣而已。

佑伊阿宋，則助阿耳戈之造；佑柏勒洛豐，則授銜勒以馴天馬；佑俄瑞斯忒斯，則主弒母之獄，投決勝之籌而赦之，且立後世訟均則赦之法。又導珀耳修斯以斬美杜莎：假以磨光之盾，使窺其影而不化於石；及揮刃之際，神引其鋒，一斬而梟其首。

於赫剌克勒斯，神尤多所助，十二偉業之中屢見其影：或觀其搏獅而授剝皮之術，或助其擎天而分其重負。及其飛升，神親御車，載上奧林帕斯，獻於宙斯而使之成神。

至若《奧德賽》，奧德修斯以機巧多智，深得神心。神導之歸國，化為牧人以試之：紿言其妻已嫁，其身已死；奧德修斯亦以巧辭相對。神嘉其堅忍機警，乃現真形，告以復國之策，化之為老丐，俾不為求婚者所識，終助盡誅群醜，復其邦家。

譴罰

神雖佑善，亦嚴於罰。忒瑞西阿斯者，誤窺神之裸浴，神乃瞽其目，使終身不復見其不當見；然憐之，賜以通鳥語、知未來之能。

阿剌克涅者，呂底亞染工之女，工於織紝，乃自矜其技，謂勝雅典娜，且不德神之授藝。神化老嫗以警之，弗悛，反邀較織。神乃現真形，織己勝波賽頓之圖，列十二主神之威；阿剌克涅則織諸神淫亂欺凡之狀，凡二十一事。神睹其技雖精，而怒所擇之題悖慢，遂裂其機杼，撻其面者四。阿剌克涅羞憤自縊，神憐而活之，化為蜘蛛，使世世懸絲而織焉：蓋矜能慢神，自取其禍者也。

戈耳工首本為避邪之符。羅馬晚出之說，謂美杜莎嘗為波賽頓所辱於神廟之中；神怒其瀆祠，遂化美杜莎為蛇髮之妖，目之所及，凡人皆化為石焉。

特洛伊之役

帕里斯之裁者，特洛伊之役所由起也。昔珀琉斯、忒提斯之婚，諸神咸集，獨不召爭端女神厄里斯。厄里斯銜之，投金蘋於席間，題曰「贈最美者」。阿佛洛狄忒、赫拉、雅典娜三神皆爭之，宙斯不欲自決，委於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三神各以利誘：赫拉許以歐亞之權，雅典娜許以戰陣之功名，阿佛洛狄忒許以天下之至美海倫。帕里斯卒擇阿佛洛狄忒而授金蘋；赫拉、雅典娜由是銜恨，故特洛伊之役，二神並助希臘以攻特洛伊焉。

《伊利亞特》中，神佑狄俄墨得斯，俾其勇冠諸希。特洛伊人詣廟乞庇以禦之，神不之顧；阿瑞斯助特洛伊而攻神，神以巨石擊之，阿瑞斯遂仆。赫克托耳繞城而走，神化為其弟得伊福波斯，誘之止步以共禦阿喀琉斯；赫克托耳擲矛不中，回顧索矛於弟，而神已隱，遂孤立無援，死於阿喀琉斯之手。

圖象

神之圖象，多托於古藝：或範於泉刀，或繪於陶器，而雅典之製獨精。其象率皆直立，被以長衣，擐甲若武士，戴科林斯之兜鍪，高聳於額；盾心嵌戈耳工之首，緣繞以蛇，臨陣之時，則奮其長矛。最著者曰「帕德嫩之雅典娜」：菲狄亞斯所造，黃金象牙為之，巍然高聳（高約十一公尺有半），立於帕德嫩廟中，今已佚；摹本所傳，左手持盾，右掌托勝利女神尼刻焉。羅馬彌涅耳瓦，承神之形象殆盡，而又列於卡比托利歐之三神。

流風

神之遺風，歷世不衰。基督初興，教父若克雷芒之輩，斥神為異教之穢，譏其「無恥不德」。然中世以降，神之諸德，多歸聖母瑪利亞；或且以聖母為武貞之女，一如雅典娜之為貞女焉。

逮文藝復興，神為文藝百工之宗，意大利諸畫師尤好以入畫：波提切利之畫，以神喻貞潔，制半人馬之欲；曼特尼亞之作，以神喻希羅之學，逐眾惡於學園之外。十六、七世紀間，又為女主之喻：英王伊麗莎白一世見擬「新彌涅耳瓦」，魯本斯系畫以神為瑪麗·德·美第奇之師保。法蘭西之革命，異教神像盡毀，獨神之像不廢，反尊為自由民治之象，奉立於巴黎革命之廣場焉。今維也納議事之堂前猶有其像；而自由女神、不列顛尼亞之屬，皆受其形之遺焉。

譜系

神者，宙斯之女，母墨提斯；與阿瑞斯、赫淮斯托斯、阿波羅、阿耳忒彌斯、赫耳墨斯、狄俄倪索斯、阿佛洛狄忒諸神，並為宙斯之裔。生平未嘗婚配，亦無親出之子，獨養厄里克托尼俄斯為嗣焉。

參閱

• 彌涅耳瓦
• 奧林帕斯十二主神
• 帕德嫩神廟
• 雅典衛城

文獻

古籍

• 赫西俄德：《神譜》
• 荷馬：《伊利亞特》、《奧德賽》
• 奧維德：《變形記》
• 偽阿波羅多洛斯：《書庫》

今著

• Burkert, Walter《Greek Religi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以一九八五年刊諸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Deacy, Susan《Athena》。Routledge以二〇〇八年刊諸London and New York。
• Hansen, William F.《Classical Mythology: A Guide to the Mythical World of the Greeks and Romans》。Oxford University Press以二〇〇四年刊諸Oxford。
• Kerényi, Karl《The Gods of the Greeks》。Thames and Hudson以一九五一年刊諸London。
• Powell, Barry B.《Classical Myth》。Pearson以二〇一二年刊諸London。

它典

• Theoi Project：雅典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