鍼灸

經穴之圖

鍼灸者，亦作針灸，中土古之治疾術也。鍼以刺，灸以焫。刺則取穴以通其經隧，焫則熏灼以溫其血脈。一鍼一艾，並行而不悖；曰導曰溫，異用而同歸。按萬國文教格致會，下有諸國有司保護無形文教遺業股。西曆二〇一〇年十一月，是股召第五會，錄「中醫鍼灸」，列諸《人類無形文教遺業之表式》。

溯源

其始也，砭石而已。《素問·異法方宜論》論方土異宜曰：東方濱海，其民食魚嗜鹹，「其病皆為癰瘍，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從東方來」。南方卑濕，其民嗜酸食胕，「其病攣痺，其治宜微鍼，故九鍼者，亦從南方來」。北方高陵，風寒凜冽，藏寒而生滿病，其治宜灸焫，「故灸焫者，亦從北方來」。《素問》因方土而分其治法，其說如此。

石既革而為金，鍼形於是乃備。《靈樞》首篇託黃帝之問曰：「余哀其不給，而屬有疾病。余欲勿使被毒藥，無用砭石，欲以微鍼通其經脈，調其血氣，榮其逆順出入之會。」此其以微鍼調經脈血氣之說也。

鍼具一函，藏之竹匣

九鍼之制，形各不同，用亦互異：一曰鑱鍼，頭大而末銳，所以寫陽；二曰員鍼，其體如卵形，所以揩分；三曰鍉鍼，鋒如黍粟，按脈以致其氣；四曰鋒鍼，刃分三隅，決癰以發痼疾；五曰鈹鍼，末若劍鋒，可以取大膿；六曰員利，且員且銳，可以取暴氣；七曰毫鍼，靜以徐往，微以久留；八曰長鍼，鋒利身薄，可取遠痹；九曰大鍼，其鋒微員，以寫機關之水。形制雖具九品，行世止在一毫；今之所通用者，毫鍼而已。

其見於信史者，扁鵲為最著。虢太子暴厥如死，舉國以為已歿；扁鵲診之，曰此所謂尸蹷者也，「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閒，太子蘇」。既而更熨兩脅以行其氣，飲湯二旬以復其常。於是天下以為能生死人；而扁鵲辭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典籍

明堂之像，標腧穴所在

鍼灸之專書，今有傳者，以《鍼灸甲乙經》為最古。皇甫謐者，字士安，安定朝那人也，漢建安二十年降生，晉太康三年捐館。宋林億等校書之序稱其「博綜典籍百家之言，沉靜寡欲，有高尚之志。得風痹，因而學醫，習覽經方，遂臻至妙；取黃帝《素問》、《鍼經》、《明堂》三部之書，撰為《鍼灸經》十二卷，歷古儒者之不能及也」。其書所載，腧穴三百四十有九：中行之單穴四十九，兩旁之雙穴三百；其部位分列，四肢之穴復循經而次。

迨宋而有銅人之鑄。王應麟《玉海》所記，為《欽定四庫全書·銅人鍼灸經》提要所引曰：「天聖五年十月壬辰，醫官院上所鑄腧穴銅人式二，詔一置醫官院，一置大相國寺仁濟殿。先是，上以鍼砭之法傳述不同，命尚藥奉御王惟一考明堂氣穴經絡之會，鑄銅人式；又纂集舊聞，訂正訛謬，為《銅人腧穴鍼灸圖經》三卷。」蓋簡策之傳，久而多舛；口耳之授，遠而滋訛。故範金以肖人形，鏤穴以著經隧；一藏於官署，以式醫流；一置於招提，以示都人。自是孔穴有定所，考課有定程；摹拓者奉為楷模，肄習者資為橅範焉。

其課試之法，周密《齊東野語》亦有記之。其舅氏章叔恭嘗於襄州獲試鍼銅人全像，「以精銅為之，腑臟無一不具；其外腧穴，則錯金書穴名於旁。凡背面二器相合，則渾然全身。蓋舊都用此以試醫士者。其法外塗黃蠟，中實以水；俾醫工以分析寸按穴試鍼，中穴則鍼入而水出，稍差則鍼不可入矣。亦奇巧之器也」。是故鎔銅以肖形骸，錯金以標穴道；塗蠟則外掩其識，實水則內驗其真。中的者鍼透而泉湧，失寸者鋒阻而莫入。工拙判於瞬息之間，能否見於毫釐之際；不待考官之置喙，而優劣自形。一器而兼教肄考課之用，鍼道之精嚴，於斯可覩矣。

天聖之器既亡，明正統中仿其式而重鑄。清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之役，都城不守，寶器蒙塵；銅人為俄軍所掠，遂流播於絕域，今藏聖彼得堡埃爾米塔日之館。厥後方書遞出，代不乏人；明楊繼洲《鍼灸大成》搜討群籍，折衷眾說；集千載之大成，為近世傳習之藪。其術東被朝鮮、日本，南暨越南；師承既分，流派各立焉。

法度

下鍼之狀

其理本乎經絡。十二經以為幹，奇經八以為緯；氣血周流，晝夜不息；營衛環轉，終始無端。腧穴者，脈氣之所發也，《靈樞》謂「節之交，三百六十五會」；又申之曰：「所言節者，神氣之所遊行出入也，非皮肉筋骨也。」是知穴非形質之孔竅，乃神氣之要會；求之於皮肉，則失其真；候之於機息，則得其實。

施術之則有二：虛則補之，實則寫之。《靈樞》曰：「凡用鍼者，虛則實之，滿則泄之，宛陳則除之，邪勝則虛之。」又曰：「徐而疾則實，疾而徐則虛。」其驗在乎得氣：鍼下而病者覺痠麻重脹，指端而醫者若魚吞鉤餌；斯之謂氣至。氣至而後功可期，機應而後效可必。故曰：「刺之而氣不至，無問其數；刺之而氣至，乃去之，勿復鍼。」又曰：「氣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風之吹雲，明乎若見蒼天。」

施灸之狀

灸法則以艾絨為之。搓絨成炷，或直著於肌膚；隔物施焫，則薑、蒜、鹽、附子之餅。亦有卷絨為條，懸空而熏者；煙氣徐達，溫力緩行。其功在乎溫通，故沉寒痼冷之疾，多取以為法。近世別出新制：貫電於鍼，運指以壓穴；耳廓布全體之應，腕踝分部域而刺：皆本舊術而增益者也。

艾絨與灸具

禁忌之嚴，亦不可忽。古有禁鍼之穴，復有禁灸之條；今則胸背深刺，懼傷肺葉；孕婦少腹腰骶，尤宜審慎。膚有瘡瘍者勿刺，血不能凝者勿施。器必一用而棄，不使遞傳；膚必先潔而後下鍼，無令染疾。

遞嬗

然鍼道之在中土，未嘗恆隆；砭術之行華夏，亦有中替。清道光二年，宣宗黜前朝之舊章，罷太醫之專科；一詔既頒，永為定制。自是廟堂諱言其技，庠序罕授其方；銅人蒙塵，寂寥者垂百載；金鍼委篋，銷歇者幾一世。逮一九二〇年代，承淡安者作，行醫以濟時，辦學以傳薪；著書立說，斟酌乎中西之長；正經定穴，會通於古今之變。於是蒙塵之學，煥然更明；將墜之緒，賡續有託焉。

至若聲聞之播於絕域，則二十世紀後半之事也。一九七〇年代以還，其術西漸；砭石踰滄溟之外，鍼芒入歐美之邦。今美國、歐盟、澳大利亞諸國，皆立程課以試其能，頒符牒以著其籍；非考核無以執業，非發照不得懸壺。然《黃帝內經》所陳，經絡貫於周身，氣血運乎晝夜；而泰西所守，剖判以求其形，測候以校其用。二者名實異軌，義理殊途；故西人率置其舊說而不論，惟徵其實效以為斷焉。

論其效驗，眾說參差。近世裒集諸試之案，鉤稽逐人之數；謂腰脊之痛、骨痺之疴、頸項之強、頭風之疾，鍼之所施，勝於偽鍼，優於坐待；其功歷時不衰，其驗踰年猶在，非寬慰之力所能盡釋也。然較之偽鍼，所勝者毫釐；方之不治，所過者尋丈。故論者或疑穴俞之處，未必盡如舊說；而診視之勤、留鍼之久、企望之切，皆與有力焉。至於他證，則言人人殊：或稱可佐藥石之後，以息嘔逆；或謂證據未充，難遽定讞。案例參差而未一，其理隱微而待明，尚須精研以竟其緒。

其貽害亦鮮。施之中度者，不過暈眩之頃、微衄之痕、留瘀之跡而已；至若深刺失其分寸，則傷肺葉而成氣痞；器械失其潔清，則種毒癘而致瘡疾。是知禍不在鍼，而在持鍼之手；害不由術，而由用術之人。故所繫者，惟術者之精審、器物之潔淨耳。

蓋二千年間，砭石革而為金鍼，竹素變而為銅像；湯熨之外，別啟一門；藥石之餘，自成一脈。其說或與今之理不相入，其效未嘗一日而遽廢。行於中土者，歷數十世而不絕；播於殊方者，逾百餘國而愈廣。《靈樞》有言：「善用鍼者，取其疾也，猶拔刺也，猶雪污也，猶解結也，猶決閉也。疾雖久，猶可畢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術也。」斯言雖古，足為業此者之箴；其旨彌新，可作司命者之鑑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