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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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偃，字子游（《孔子家語》、范成大《吳郡志》、朱彝尊〈孔子弟子考〉並書作子遊。明嘉靖以後祀典稱言子偃，又稱先賢言子。），吳人也，以字行。仲尼弟子，以文學稱。[一]位列四科，與子夏同居文學之目；身宰一邑，以弦歌施於武城之民。習禮之名，著於當時；問孝之答，存於《論語》。其答問多見於《禮記》，後世崇祀於學宮，吳中奉其宅墓焉。
子游之里籍，古書所載不一。《史記》云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一]《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則云魯人，字子遊，以文學著名，而不著其年。[二]史遷繫之於吳，家語繫之於魯。唐司馬貞作《史記索隱》，按之曰「偃仕魯爲武城宰耳。今吳郡有言偃冢，蓋吳郡人爲是也」。[三]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四]以四十五歲推之，子游當生於周敬王十四年，歲在乙未。此據史文推之，非史文所明書也。
子游既受業，仕魯為武城宰。[一]張守節《史記正義》引《括地志》，謂武城在兗州，即南城；又引《輿地志》，言南武城縣乃魯武城邑，子游為宰者也，在泰山郡。[三]孔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五]割雞之喻，夫子初戲其小；學道之對，弟子能守其言。裴駰《集解》引孔安國之說，以道為禮樂，謂樂以和人，人和則易使。[三]《史記》述其事畢，乃言孔子以為子游習於文學。[一]弦歌之治，由是見稱於史傳焉。
子游為武城宰，孔子問曰「女得人焉耳乎」。對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六]《史記》謂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既受業，退而修行，非公事不見卿大夫；其後南游至江，從弟子三百人，名施乎諸侯。[一]其行也，不由捷徑；其見也，必以公事。子游舉之於前，史遷傳之於後。武城得士之事，經史並載之。
魯哀公十六年，歲在壬戌，孔子卒。[四]門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貢請喪夫子如喪父而無服，弟子皆弔服而加麻。子夏以為入宜絰，出則不絰；子遊曰「吾聞諸夫子，喪朋友，居則绖，出則否。喪所尊，雖绖而出，可也」。[七]其後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八]有若之喪，魯悼公弔焉，子游擯由左。[九]同門議禮，或從或違；國君臨喪，為之擯相。其卒年，所見諸書未之載也。
子游之言，散見於《論語》。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一〇]其言事君交友之道，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一一]論喪，則曰「喪致乎哀而止」；論同門，則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一二]孝必以敬，養非其至；事君交友，數則辱疏。此其見於《論語》者也。
《禮記·禮運》記孔子與於蜡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歎；言偃在側，問曰「君子何歎？」孔子乃言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脩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閉。是謂大同。」[一三]其下述大道既隱，天下為家，禹、湯、文、武、成王、周公謹於禮以治之，是謂小康。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告以禮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言偃又問「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孔子乃溯禮之初，始諸飲食。[一三]大同小康之辨，因其一問而發；禮之本末之論，由其再問而詳。篇首三問，皆出言偃焉。
子游以習禮名於時，鄭玄注《檀弓》，謂「子游於時名爲習禮」。[一四]曾子襲裘而弔，子游裼裘而弔；曾子指之示人曰「夫夫也，爲習於禮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弔也？」及主人既小斂，袒、括髮，子游趨而出，襲裘、帶、絰而入，曾子乃曰「我過矣！我過矣！夫夫是也」。[一四]曾子弔於負夏，主人既祖，推柩而反之；從者問諸子游，子游曰「飯於牖下，小斂於户内，大斂於阼，殯於客位，祖於庭，葬於墓，所以即遠也。故喪事有進而無退。」曾子聞之，曰「多矣乎！予出祖者。」[一四]裘之襲裼，從主人之變；柩之進退，明即遠之義。曾子再服其言，事具於〈檀弓〉。
司寇惠子之喪，子游為之麻衰，牡麻絰，趨而就諸臣之位；文子再辭，子游固請，文子乃扶適子南面而立，子游遂趨就客位。[一四]鄭玄注謂惠子廢適立庶，子游為之重服以譏之。[一四]叔孫武叔之母死，既小斂，舉者出户，出户袒，且投其冠括髮；子游曰「知禮」，鄭注以為嗤之，謂其失哀節。[一四]小斂之奠，子游曰「於東方」，曾子曰「於西方」；記者書之曰「小斂之奠在西方，魯禮之末失也」。[一四]重服以譏廢適，反言以嗤失節。禮之得失，每寓於一言一動之間。
有子與子游立，見孺子慕者，有子欲去喪之踊。子游曰「禮有微情者，有以故興物者，有直情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其下歷述人喜則斯陶，以至辟斯踊，乃曰「品節斯，斯之謂禮」。[九]曾子述夫子「喪欲速貧，死欲速朽」之言，有子以為非君子之言；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因述夫子見桓司馬自為石椁三年不成，南宮敬叔載寶而朝，乃各為其人言之。[一四]子游問喪具，夫子曰「稱家之有亡」。[一四]公叔木有同母異父之昆弟死，問於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狄儀以同問問於子夏，子夏則曰魯人為之齊衰。[一四]情直而徑，戎狄之道；品而節之，斯謂之禮。言必究其所由，服必衡其輕重；此子游說禮之大略也。
子游嘗評子夏之門人，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一二]《孔子家語》又記子遊問子產之惠，孔子曰「惠在愛民而已矣」；子遊以為愛民謂之德教，何翅施惠；孔子乃言子產猶眾人之母，能食之，弗能教也。[一五]責其末而遺本，辨其惠而無教。本末之分，惠教之別；其所究心者，大略可見矣。
後世崇祀，見於唐世。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歲在己卯，下制曰「門人三千，見稱十哲，包夫眾美，實越等夷」，並宜褒贈；顏子贈兗公，閔子騫以下贈侯，「言子游可贈吳侯」。是歲，兩京國子監孔子始南面而坐，十哲東西列侍。[一六][一七]趙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歲在己酉，五月乙卯，詔追封十哲為公，七十二弟子為侯；[一八]馬端臨《文獻通考》備錄其目，有「吳侯言偃丹陽公」。[一九]政和三年《新儀》成，殿上東向而列者，有丹陽公言偃。[一八]度宗咸淳三年，歲在丁卯，定其序，「吳公言偃」居殿上西面，東向北上。[一八]唐贈吳侯，宋進丹陽之公；咸淳之序，復以吳名其爵。朱彝尊撰〈孔子弟子考〉，總之曰「唐贈吳侯，宋贈丹陽公，改吳公」。[二〇]
明世宗嘉靖九年，歲在庚寅，大學士張璁議正祀典，請削配位公侯伯之號，止稱先賢先儒。禮部會議，十哲以下凡及門弟子，皆稱先賢某子，不復稱公侯伯。[二一]明年定制，殿中十哲東西而向，曰閔子損、冉子雍、端木子賜、仲子由、卜子商、冉子耕、宰子予、冉子求、言子偃、顓孫子師。[二一]自侯而公，唐宋迭加其爵；自公而子，嘉靖改正其名。爵號雖削，十哲之位如故。
吳中之祀，別有其跡。《吳地記》謂常熟縣北一百九十步，有孔子弟子言偃宅，中有聖井，闊三尺，深十丈，傍有盟，注謂即壇；盟北百步有浣紗石。[二二]其後集列常熟橋梁五所，首曰言偃，又有文學。[二二]北宋朱長文《吳郡圖經續記》，謂言偃宅在常熟縣西北，宅中有井，井傍有壇，縣有言偃橋，蓋得名於此；又評之曰「子游以文學升聖師之堂，吳人好儒術，其有所自哉」。其冢墓之目，則書言偃墓在虞山上，與仲雍墓并列。[二三]南宋范成大《吳郡志》亦云今言偃宅在常熟縣西，又謂常熟世傳一名琴川，本弦歌之說故也。[二四]宅傳聖井，橋以人名；墓近仲雍，邑稱琴川。武城之弦歌，遂與吳地之山川相繫焉。
清人錢泳《履園叢話》記其墓，謂在虞山北麓乾元宮下，《史記索隱》及《吳地記》皆載之，宋元以來不廢。[二五]明弘治中，知縣楊子器為表其墓；崇禎初，巡按御史路振飛再修；清康熙間，參議王儒重修墓道；雍正間，方伯鄂爾泰又建石坊，題曰「南方夫子」；乾隆三十三年，歲在戊子，裔孫言如泗、五經博士言如洙屢為修建。[二五]弘治表墓，崇禎再修；康熙治道，雍正建坊。錢泳稱其規模宏敞，松楸鬱然，為吳中古墓焉。[二五]
江蘇省人民政府以二〇二五年七月四日公布第九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常熟市之言子舊宅與焉，著其時代曰清；又將常熟文廟自第三批所公布之言子祠中劃出，另以常熟文廟之名公布。[二六]舊宅列於新批，祠廟分其名目。古之遺跡，今猶列於保護之籍焉。
子游之里籍，《史記》作吳，《家語》作魯；《索隱》以吳郡有冢，從吳之說。[三]然《吳地記》之撰者，四庫館臣已疑之。[二二]冢宅之說，出於地志；里籍之辨，猶俟確證。其年歲，朱彝尊〈孔子弟子考〉作少孔子三十五歲，自注《史記》作四十五；[二〇]今所見《家語》二本，於言偃並不著年，[二]朱氏之說，未詳所本。
荀況〈非十二子〉斥子思、孟軻案往舊造說，謂其「以爲仲尼、子游爲茲厚於後世」；篇末又曰「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二七]舊注於前句，謂仲尼、子游為此言，垂德厚於後世；於後句，謂先儒性有所偏，愚者效而慕之，故有此蔽。[二七]韓非論顯學，敘孔子沒後儒分為八，曰子張、子思、顏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孫氏、樂正氏之儒，而無子游氏之目。[二八]公孫丑問孟子曰「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孟子曰「姑舍是」。[二九]荀卿一篇，褒貶並見；韓子八儒，其氏不與。後學之評，未有定論也。
世或稱子游為「南方夫子」。所見之據，則《履園叢話》記雍正間鄂爾泰所建石坊，題此四字；[二五]其語是否先已行於吳中，未能確知。其生年，據史文推之；其卒年，諸書未見。諸說並存，以俟考焉。
- 1 2 3 4 5 《史記》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第七，言偃、澹臺滅明。
- 1 2 《孔子家語》卷九，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維基文庫所錄本，及《四部叢刊》景江南圖書館藏明覆宋刊本，此條文並同。
- 1 2 3 4 《史記》卷六十七，三家注本，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並裴駰集解所引孔安國說。
- 1 2 《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 ↑ 《論語·陽貨》。
- ↑ 《論語·雍也》。
- ↑ 《孔子家語》卷九，終記解第四十。
- ↑ 《孟子·滕文公上》。
- 1 2 《禮記·檀弓下》，並鄭玄注。
- ↑ 《論語·為政》。
- ↑ 《論語·里仁》。
- 1 2 《論語·子張》。
- 1 2 《禮記·禮運》。
- 1 2 3 4 5 6 7 8 9 10 《禮記·檀弓上》，並鄭玄注。
- ↑ 《孔子家語》卷九，正論解第四十一。
- ↑ 《舊唐書》卷二十四，禮儀志四。
- ↑ 《新唐書》卷十五，禮樂志五。
- 1 2 3 《宋史》卷一百五，禮志八，文宣王廟。
- ↑ 馬端臨《文獻通考》卷四十三，學校考四，祠祭褒贈先聖先師錄後。
- 1 2 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十六，考一，孔子弟子考。
- 1 2 《明史》卷五十，禮志四，至聖先師孔子廟祀。
- 1 2 3 《吳地記》，常熟縣，並所附《吳地記後集》常熟縣橋梁。舊題唐陸廣微撰；四庫館臣據書中所記年數與避諱，疑其非出廣微之手。
- ↑ 朱長文《吳郡圖經續記》卷下，園第、冢墓。
- ↑ 范成大《吳郡志》卷二十，人物。
- 1 2 3 4 錢泳《履園叢話》卷十九，陵墓，周先賢言子墓。
- ↑ 江蘇省人民政府〈省政府關於公布第九批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的通知〉，蘇政發〔2025〕54號，二〇二五年七月四日。
- 1 2 《荀子·非十二子篇第六》，並其舊注。
- ↑ 《韓非子·顯學》。
- ↑ 《孟子·公孫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