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海

裏海全勢，二〇〇三年自天俯攝

裏海（俄語Каспийское море；波斯語دریای خزر；古希臘語Κασπία θάλασσα。），歐亞之交，巨澤之所瀦也。西倚高加索之崇嶺，東接中亞之大原；北納窩瓦之長流，南抵伊朗之疆埸。名雖曰海，實不通洋；眾水歸焉，無所宣洩。

環其濱者凡五國，西北曰俄羅斯，西南曰阿塞拜疆，南曰伊朗，東南曰土庫曼斯坦，東北曰哈薩克斯坦。南北之袤，幾及千二百公里；東西之廣，平均三百二十公里。水面之廣，三十八萬方公里上下，然隨水消長，古今不一；水面之平，沈於海平之下二十七八公尺。南淵最邃，沈於水面之下一千零二十五公尺；所蓄之水，七萬八千立方公里有奇。寰宇陸上諸水，此澤獨擅其三之一；四海之間，湖澤之屬，莫之或鉅。

名義

法蘭西德利爾氏所製裏海之圖，一七三〇年刊行

泰西之稱，其源有二。一曰喀斯比之海，以西岸古族名之（古希臘語作Kaspioi。其族居高加索阿爾巴尼亞之地，至基督紀元之初已泯。）；一曰希爾卡尼亞之海，以東南濱之地名之（Hyrcania，即今伊朗戈爾甘之地，其古名之義，謂狼之國也。）。前五世紀，希臘地志之家赫卡泰奧斯（Hecataeus）已著其名。希羅多德著書，譯其意曰，希人所航之海，與海克力士之柱以外、所謂大西洋者，及紅海，本為一水；裏海則別為一海，不與之通，櫂舟縱行，十五日而盡，橫渡其最廣之處，八日而達。是泰西之士，於前五世紀已知其為內澤也；然其所言里程，後人以為失之過實。

回教諸家，或以濱海之國邑為名，或以沿岸之種落為號，異稱紛如，有錄三十七名者；其稱可薩之海者，以可薩之族名之（阿拉伯語Baḥr al-Khazar）。今波斯語猶謂之可薩之海，俄語則謂之喀斯比之海。

中土之載，肇於《史記》。其述西域諸國曰：「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云。」奄蔡、康居，皆西域之行國；太史公繫以「蓋」「云」，未嘗質言其地。《漢書》述之，其辭略同。道光間，徐繼畬撰《瀛寰志略》，引《漢書》此文，斷此大澤為裏海無疑，且以為史籍言裏海之始。《元史》載，速不臺請討欽察，引兵繞寬定吉思海，展轉至太和嶺；其後從拔都西征，虜八赤蠻之妻子於寬田吉思海。魏源錄裏海異名，有騰吉思海者，與《元史》之名相涉；然二者是否一水，史無明文，姑存其疑。

「裏海」之稱，清人輿地之書已見之。雍正間，浙江提督陳倫炯撰《海國聞見録》，曰：「裏海者，諸國環而繞之……內注大海，不通海棹，其水惟從包社出海，故為裏海。」包社，蓋謂波斯也。然澤無一口以通於海，謂其水自包社而出，陳氏未得其實。徐繼畬釋其名曰：「所受者，西北諸國之水，汪洋似海，而不通大海，故名裏海。」

魏源撰《海國圖志》，以雷翥海為裏海，備列異名，曰鹹海，曰北高海，曰加土比唵，曰騰吉思海，曰格騰裏海，曰達裏岡阿泊；且謂裏海浩蕩，「斷無永瀦而不發之理」，必有潛源重出。徐繼畬則以為不然，謂「世多以裏海為雷翥海，誤矣」，考諸泰西之圖，以雷翥當鹹海；又謂「裏海在鹹海之西，絕不相通，較之鹹海，大幾十倍」。魏氏所錄鹹海、達裏岡阿泊二名，徐氏皆歸諸鹹海。二家之說，於此相違；而魏氏潛源之論，今知其非。

形勢

裏海疆界之圖

自此而下，所紀多屬泰西之事，紀年悉從西曆。

裏海之體，分為三盆，形勢各殊。北盆廣九萬一千九百方公里有奇，深不逾二十五公尺，其三之二淺不及五公尺；地居全澤四之一，水僅二百之一。中盆廣十三萬七千八百方公里有奇，深至七百八十八公尺；南盆廣十四萬八千六百方公里有奇，深至一千零二十五公尺。全澤之水，南盆擅其三之二，中盆得其三之一。

入之者，窩瓦、烏拉爾、庫拉諸水；而澤無一口，以通於海。其水微鹹，平均千分之十二有奇；窩瓦入口，淡至千分之一；東岸卡拉博加茲戈爾灣（Kara-Bogaz-Gol），日炙而水耗，鹹至千分之二百。較諸大洋，硫酸之鹽、鈣鎂之碳酸者獨多，而氯則較寡。北澤苦寒，常於西曆一月盡凍；嚴冬之歲，浮冰隨西岸南下，遠及阿普歇倫半島（Abşeron）。

水位升降，古今屢易。前一世紀以來，漲落之差，不下七公尺。二十世紀之初，水平常在海平之下二十六公尺上下；一九二九年而後，日削月減，至一九七七年，沈於海平之下二十九公尺，四五百年來所未有也；一九七八年，始復驟漲。水面之廣，亦隨而變。一九一四年，廣四十三萬六千方公里；一九二九年，四十二萬二千；至一九七一年，僅三十六萬一千而已。

卡拉博加茲戈爾灣，一九九五年自天俯攝

其故，論者輕重不一。不列顛百科謂氣候之變，蒸發日增，河入日減；窩瓦又築壩蓄水，以溉田疇，以供百工，實推波而助瀾。伊朗百科則謂人力所致，雖不可諱，較之氣候，微不足道，近歲復漲，可以為證。二家皆以氣候為本，所爭者，人事之輕重耳。一九八〇年，蘇聯水文之家築沙堤於灣口，以遏澤水之外瀉。

溯其所成，中新世晚期以前，裏海與黑海相通，其間有馬內奇之谷（Manych）；距今一千三百八十萬年上下，地隆而隔，始為內澤。更新世之初，一度復通於洋，或北連北冰洋之巴倫支海（Barents Sea）。

物產

裏海海豹，攝於北裏海保護之區

澤中生物，動者八百五十種上下，植者五百餘種，多為他處所無。魚類凡百種，視黑海之百八十、地中海之五百四十，其數為寡。鱘也，鯡也，狗魚也，鱸也，小鯡也，皆其產焉；北極、地中海之遺種，合十五上下，裏海海豹其一也。

鰉魚之稚者。鱘屬諸魚，裏海之名產也

鱘屬凡七種（伊朗百科謂七種或變種）；成魚溯河產卵，三五年而一行。其卵製為醬，名重遐邇；天下鱘漁，裏海居其大半。自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七七年，水落而產卵之地多涸，鱘數大減；於是禁海中之捕，兼興人工之養。北澤又以獵海豹為業，所取者，其皮也。

油與氣，今為一方之大利。一九二〇年而後，十載之間，始事開採；第二次世界大戰既終，其業益張，迄於今日。或立架於波心，或築島於海上，以汲海底之油；東北海底及其濱，蘊藏最足可望。據二〇一八年之報，海底之藏，證實及可能者，油約五百億桶，氣近九萬億立方公尺。卡拉博加茲戈爾灣所出硫酸鈉之屬，亦為利源。

巴庫近海之油石，架棧為城，汲油於海

港埠之要者，俄羅斯有阿斯特拉罕、馬哈奇卡拉，阿塞拜疆有巴庫，伊朗有安扎利港，土庫曼斯坦有土庫曼巴希，哈薩克斯坦有阿克套（Astrakhan、Makhachkala、Baku、Bandar-e Anzali、Türkmenbaşy、Aqtau）。所載者，油也，木也，穀也，棉也，稻也，硫酸之鹽也；巴庫與土庫曼巴希之間，列車載於舟中，不卸而渡。二〇〇五年，巴庫至土耳其傑伊漢（Ceyhan）之油管告成，西達地中海之濱。

沿革

十六世紀中葉以前，裏海舟楫，惟供濱海村邑之用。一五六〇年前後，俄羅斯既併喀山、阿斯特拉罕二汗國，裏海遂為窩瓦之外延；波斯與中亞之貨，得由此以通歐羅巴。

一七二二年至翌年，彼得一世親將越高加索，舟師自阿斯特拉罕南下，抵傑爾賓特、巴庫、吉蘭（Derbent、Baku、Gilan）。奧斯曼有異議，彼得答之，譯其意曰，俄羅斯不容他國立足於裏海。一七二三年九月十二日，俄與波斯盟於聖彼得堡，波斯割傑爾賓特以至阿斯特拉巴德（Astarabad）濱海之地；然不及十載，或以兵爭，或以約定，其地復歸波斯。裏海之考察，亦自彼得發之。

波斯與俄兩戰，一起一八〇四年，訖一八一三年；一起一八二六年，訖一八二八年。高加索濱海之地，由是盡失。一八一三年有古利斯坦之約，一八二八年有土庫曼恰伊之約（Golestān、Torkamānčāy）；自是俄羅斯獨擅裏海置艦之權，海遂若俄之內湖。一九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蘇俄與波斯立友好之約，兩國之舟，各懸其旗，航行自由，權利均等。一九三一年之約，許各國沿岸十海里，為本國專漁之帶；一九四〇年之約，復申航權之等。

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濱海之國，由二而五；裏海之為海為湖，議論遂起。蓋以為海，則各國自岸引線，分於中道；以為湖，則其利五國均分。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四日，五國會於德黑蘭，訂護裏海海洋環境之框架公約（世稱德黑蘭公約）；五國既批，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日始行。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二日，五國元首會於阿克套，簽《裏海法律地位公約》，凡二十四條。其約分水域為四，曰內水，曰領水，曰漁區，曰公共水域。領水之廣，不逾十五海里；漁區之廣，限於十海里。海底及其下，則由相鄰相對之國協議而分。非濱海之國，其兵不得入；出入往來之舟，惟懸五國之旗。基線之準，取多年平均之水位，當波羅的海高程之負二十八公尺。約須五國盡批，乃得生效。

四國先後批之，伊朗獨遲。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伊朗內閣始可其約，送議會審之。國中或謂約成而己分寡，海底之界又未定，議論紛然。同年九月八日，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猶詣議會國安外交委員會，陳其原委。約之生效，至是尚有待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