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方外紀

職方外紀(西文轉寫作Zhifang waiji;美國國會圖書館譯作Chronicle of Foreign Lands),明季寰宇之地誌也。卷端題「西海艾儒略增譯,東海楊廷筠彙記」[一]。艾儒略(Giulio Aleni)者,耶穌會士也,《明史》書作艾如略,列為意大里亞國人[二]。書成於天啓三年,梓於杭州[三]:402, 407。遠承利瑪竇懸壁之圖,近續龐迪我奉旨之譯[四][五];分天下為五大州,殿之以四海總說[四]。美國國會圖書館稱之曰:以華文述寰宇之地理而簡要成編者,是書實為之首[六]。
其為書也,卷首論地圓之理,五卷記殊域之風。上錄於《明史》之志,下收於《四庫》之藏。東渡扶桑,雖懸厲禁而鈔本猶行;上達天祿,雖譏多誇而異聞終錄。魏源作《海國圖志》,溯西洋輿地之學,亦以是書與《坤輿圖說》並舉為始[七]。

「職方」之名,本諸《周禮》。〈夏官〉有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八]。是書所錄,則職方之所不載也。李之藻序曰:「凡系在職方朝貢附近諸國俱不錄,錄其絕遠舊未通中國者,故名職方外紀。」[五]四庫館臣亦曰:「所紀皆絶域風土,為自古輿圖所不載,故曰職方外紀。」[四]
其端肇於利瑪竇。萬曆二十九年,利氏來賓,之藻從寮友往訪,見「其壁間懸有大地全圖,畫線分度甚悉」[五]。利氏語以地居天中,度數相應:南北相距二百五十里,則日星晷差一度;東西相距三十度,則交食差一時[五]。之藻依法測驗,良然,「迺悟唐人畫方分里,其術尚踈」,遂譯以華文,刻為萬國圖屏風[五]。
會閩中稅璫馳獻地圖四幅,「皆歐邏巴文字,得之海舶者」;是時利氏已卒,龐迪我(Diego de Pantoja)、熊三拔(Sabatino de Ursis)留京,奉旨翻譯[五]。迪我奏言:「地全形凡五大州,今闕其一,不可不補。」乃先譯原幅以進,別製屏風八扇,載所聞見,附及土風物產,楷書貼說[五]。之藻以萬曆四十二年赴補,幸得寓目;而譯事延久未竟,會二人放歸,齎投通政司而弗納,乃奉致大明門外,叩頭而去,旋卒於途[五]。據坎姆斯(Mario Cams)、帕佩利茨基(Elke Papelitzky)所記,迪我卒於萬曆四十六年,三拔後二年亦卒[三]:406。其底本雖有京紳傳寫,然「皆碎玉遺璣,未成條貫」[五]。
天啓三年夏,之藻之友楊仲堅氏,與「西士艾子」共為增輯[五]。艾氏自序亦云:「偶從蠧簡得覩所遺舊藁,乃更竊取西來所攜手輯方域梗概,為増補以成一編,名曰職方外紀。」又謂「淇園楊公」為訂蕪拙,梓以行世[九]。坎姆斯等譯其意曰:儒略館於廷筠之家,二人以是夏增訂舊稿,其秋即付剞劂[一〇]。李序之末,署「天啓癸亥日躔天駟,浙西李之藻書於龍泓精舍」[五]。
蓋一圖懸壁,始發其端;八扇貼說,粗具其體;十載遺藁,終就殺青。利氏導其先路,龐熊續其未竟;艾子增其見聞,楊氏潤其文辭。書非一手所成,功由數賢相繼。

書凡五卷,冠以萬國全圖,終以四海總說[四]。卷首〈五大州總圖界度解〉,先明地圓之理,曰:「天體一大圜也,地則圜中一㸃,定居中心,永不移動。」[一一]次分五帶:赤道之下,日輪常行頂上,是為熱帶;二至規與二極規之間,日輪不甚遠近,是為温帶;二極規之內,日輪止照半年,是為冷帶[一一]。南北之度,每二百五十里而北極出地一度;東西之度,則以兩地所見月食之時差驗之;古來地理家「俱從西洋最西處為初度,即以過福島子午規為始」[一一]。論其形則渾圓無端,論其位則無處非中;南北準於星度,東西驗於月食。
五卷之目:曰亞細亞,曰歐邏巴,曰利未亞,曰亞墨利加,曰四海總說;而墨瓦蠟尼加附於亞墨利加之後[四][三]:407。
卷一記亞細亞,謂其地「天下一大州也,人類肇生之地,聖賢首出之鄉」[一二]。中國之事,一統志諸書舊已詳盡;朝貢屬國,亦不復贅,「故畧撮職方之所未載者」[一二]。所記者,陸則韃而靼、囘囘、印弟亞、莫卧爾、百爾西亞、度爾格;海則則意蘭、蘇門答刺、渤泥、吕宋、馬路古,並及地中海諸島[一二]。
卷二記歐邏巴,凡七十餘國[一三]。其設學也,一國一郡立大學、中學,一邑一鄉立小學。小學曰文科;中學曰理科,理科三年,初學落日加,「譯言辯是非之法」,次學費西加,「譯言察性理之道」,終學黙達費西加,「譯言察性理以上之學」,總名斐録所費亞;大學分為四科,曰醫科,曰治科,曰教科,曰道科[一三]。其養民也,貧院以收鰥寡孤獨,幼院以育貧家之子,病院以療羈旅疾病[一三]。其為政也,賦稅不過什一,詞訟分為三堂[一三]。學分三等,科判四門;院設三般,堂分三級。
卷三記利未亞,大小百餘國,「其地中多曠野,野獸極盛」,而以獅為百獸之王[一四]。
卷四記亞墨利加,地分南北,中以一峽相連[一五]。書述閣龍行游西海,嗅海中之氣,知其西必有國土,遂率眾浮海,歷險而得新地;其後亞墨利哥至赤道以南之大地,「即以其名名之,故曰亞墨利加」[一五]。又述以西把尼亞之君命其臣墨瓦蘭西航,越海峽而見大地,入夜燐火星流,因命為火地;後人「謂墨瓦蘭實開此區,因以其名命之,曰墨瓦蠟尼加,為天下之第五大州也」;然其「人物風俗山川畜產,與夫鳥獸蟲魚,俱無傳説」[一五]。
卷五為四海總說,分海名、海島、海族、海產、海狀、海舶、海道七目[一六]。謂太平海中有島七千四百四十;又記海人二種,其一「通體皆人,鬚眉畢具,特手指畧相連如鳬爪」[一六]。四庫館臣評之曰:「所述多奇異不可究詰,似不免多所夸飾,然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録而存之,亦足以廣異聞焉。」[四]

是書有杭州、福州二刻。杭州本刻於天啓三年,凡五卷,墨瓦蠟尼加附於亞墨利加卷末[三]:407。天啓五年,儒略既識葉向高,遂自杭州徙福州;向高為之作序,稱其書盛行閩中,儒略因重刻之[三]:407。福州本析墨瓦蠟尼加為第六卷,餘文與杭州本無異[三]:407。美國國會圖書館藏六卷、卷首一卷之本,前有李之藻、楊廷筠、葉向高三序及自序;館目附注曰:「此閩中增補翻刻本,荃孫以為天啟三年原刻本,誤也;原本僅五卷。」[一]
二刻之圖,多具五幅:一為萬國全圖,四為四洲分圖;福州本多附一幅,繪南北二半球,杭州本間亦有之[三]:408。杭州原版留於李之藻,之藻以之重印,收入所輯《天學初函》[三]:410。《四庫全書總目》著錄《天學初函》,列是書五卷於理編[一七]。四庫所收,為兩江總督采進本,亦五卷[一八];坎姆斯等以為其本出於杭州之刻[三]:410。其後《墨海金壺》、《守山閣叢書》、《皇朝藩屬輿地叢書》,亦相繼收錄[三]:410。
書版之外,全圖亦別行單葉。米蘭盎博羅削圖書館藏萬國全圖一紙,以杭州本之版刷印,手敷彩色[三]:412–413。神戶市立博物館藏一軸,上為〈萬國圖小引〉,中為萬國全圖,下為北輿地圖、南輿地圖;其圖與福州本同出一版,坎姆斯等謂蓋儒略所主持[三]:395–396, 410。一版而數度刷印,一圖而分合成編;或裝為冊,或懸為軸。

是書既行,史家錄其目,館臣定其評。《明史·藝文志》著錄「艾儒略《職方外紀》五卷」,列於地理類[一九]。〈意大里亞傳〉述五大州之說,終之曰:「其所言風俗、物產多誇,且有《職方外紀》諸書在,不具述。」[二]
四庫館臣於西學之書,去取甚嚴。論《天學初函》,謂「其理編之職方外紀,實非言理,蓋以無類可歸而綴之於末」;又曰「其理編則惟錄《職方外紀》,以廣異聞,其餘概從屏斥」[一七]。康熙十一年,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撰《坤輿圖說》[三]:410,館臣謂其書「大致與艾儒略《職方外紀》互相出入,而亦時有詳略異同」[二〇];坎姆斯等亦謂懷仁多述是書之文,所據蓋杭州本[三]:410。崇禎十七年,曹君義刻《天下九邊分野人跡路程全圖》,所本者二,杭州本之萬國全圖居其一[三]:410。
其說亦入博物之家。聶璜繪《海錯圖》[二一],人魚一幀題曰:「粵人柳某曾為予圖,予未之信;及考《職方外紀》,則稱此魚為海人……其說與所圖無異,因信而録之。」[二二]魏源溯西洋輿地之學,則曰:「譚西洋輿地者,始於明萬曆中泰西人利馬竇之《坤輿圖說》、艾儒略之《職方外紀》。初入中國,人多謂鄒衍之談天。」[七]
其書東傳日本,流布尤廣。福州、長崎,舟楫往還;福州之本,因以東渡[三]:410, 412。寬永七年以後,日本禁天主教之書,是書亦在禁列;然寫本流播,終江戶之世不絕[三]:410–412。早稻田大學一館,所藏寫本已有四部[三]:412。禁令雖嚴,傳鈔不輟;刻本既渡,寫本繼興。
一曰撰人。卷端題「增譯」、「彙記」,則一譯一記,二人共成[一];李序亦謂楊仲堅氏與艾子增輯[五]。四庫館臣則謂「葢因利瑪竇、龎我迪舊本潤色之,不盡儒畧自作也」[四]。坎姆斯等譯其意曰:觀其序跋題署,是書非耶穌會一家之業,實士人交游協力、坊刻繁盛之所成[二三]。
二曰閩璫所獻之圖。李之藻序謂稅璫所獻地圖凡四幅[五];坎姆斯等則謂所得者二,曰歐邏巴圖,曰亞墨利加圖,皆拉丁文字,天子下欽天監詮釋之[三]:406。其數不同,未知孰是。
三曰六卷本之性質。美國國會圖書館著錄六卷本,館目題天啓三年,而附注謂閩中增補翻刻,原本僅五卷[一];坎姆斯等則謂二刻文字無異,所異者惟分卷[三]:407。一謂之增補,一謂之無異,存之俟考。
四曰四庫本之圖。書前提要謂是書「前冠以萬國全圖」[四];坎姆斯等則謂四庫本附四洲之圖,而後出三叢書兼收全圖,與四庫異[三]:410。四庫本有無全圖,二說相左。
- 1 2 3 4 5 美國國會圖書館:〈Zhi fang wai ji : liu juan, juan shou yi juan 職方外紀:六卷,卷首一卷〉(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六日覽閱)。
- 1 2 《明史》卷三百二十六,列傳第二百十四,外國七,意大里亞。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Mario Cams、Elke Papelitzky:〈Giulio Aleni's map sheet: exploring the contents and materiality of the only known Ming-era print〉,《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三十五卷二期(二〇二五年),頁三百九十五至四百一十四。 doi 10.1017/S1356186324000257。
- 1 2 3 4 5 6 7 8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書前提要,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李之藻〈刻職方外紀序〉,載艾儒略增譯、楊廷筠彙記《職方外紀》,杭州刻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文庫08 C0488。
- ↑ 原辭:"The Zhifang waiji (Chronicle of foreign lands) is a concise geography of the world, the first of its kind written in Chinese." 見美國國會圖書館館目,同上。
- 1 2 3 魏源《海國圖志》,後敘。
- ↑ 《周禮·夏官司馬·職方氏》。
- ↑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艾儒略〈職方外紀自序〉。
- ↑ 原辭:"Yang Tingyun and Giulio Aleni, with the latter staying at the former's residence, collaboratively extended and edited the treatise by Pantoja and de Ursis in the summer of 1623, and the resulting book was printed in the autumn of the same year." 見坎姆斯、帕佩利茨基文,頁四〇七。
- 1 2 3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首〈五大州總圖界度解〉。
- 1 2 3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一〈亞細亞總説〉。
- 1 2 3 4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歐邏巴總説〉。
- ↑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三〈利未亞總説〉。
- 1 2 3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四〈亞墨利加總説〉、〈墨瓦蠟尼加總説〉。
- 1 2 《職方外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五〈四海總説〉。
- 1 2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四,子部四十四,雜家類存目十一,《天學初函》條。
- ↑ 《四庫全書總目》卷七十一,史部二十七,地理類四,《職方外紀》條。
- ↑ 《明史》卷九十七,志第七十三,藝文二。
- 1 2 《四庫全書總目》卷七十一,史部二十七,地理類四,《坤輿圖說》條。
- ↑ 國立故宮博物院:〈海錯圖第四冊〉(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六日覽閱)。
- ↑ 聶璜《海錯圖》第一冊,人魚。
- ↑ 原辭:"Prefaces and indications of authorship confirm that this was not a Jesuit enterprise, but a collaborative publication effort that was supported by a strong scholarly network and booming private print market." 見坎姆斯、帕佩利茨基文,頁四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