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獨裁官

  是文所述，古羅馬之非常職官。至其名錄，宜閱「羅馬獨裁官表」。

凱撒銀幣（前四四年），銘曰「終身獨裁」（Gaius Julius Caesar，凱撒；dictator perpetuo，終身獨裁；Publius Sepullius Macer 所鑄）

羅馬獨裁官者，共和非常之選，戡亂濟危之任也（dictator，今譯獨裁官）。逢國有大難，乃膺全權以制一事；事既濟矣，則亟釋其柄。當其在任，百官皆隸，雖二執政亦受其節（consuls，執政）；然其權專於所授，逾務則不得擅行。雖然，獨裁亦非無制。元老得監臨其行，護民官得駁其令，國人得訴其讞；迨其卸任，或以罪見劾焉（tribunes，護民官；veto，否駁）。

自共和之初，迄第二次布匿之役（前二一八至前二〇一年；Second Punic War，第二次布匿之役），獨裁屢置而不輟；其後寢替，逾百年不復聞。逮蘇拉、凱撒乃復興之，而體制大異於古：蘇拉之為獨裁，當前八二至前七九年；凱撒之為獨裁，當前四九至前四四年（Sulla，蘇拉；Caesar，凱撒）。凱撒臨歿，更進為「終身獨裁」，假之以更張社稷。前四四年凱撒見弒，斯職遂正式革廢，永不復置（assassination of Caesar，凱撒遇弒）。

名號

獨裁之初名，曰「步軍之長」，謂統徒卒以別於騎士者也（magister populi，本義「人民之師」，蓋指步卒，對騎士而言）。其副貳曰「騎軍之長」（magister equitum）。又嘗稱「大裁判官」，李維載古法，令大裁判官於九月之望釘一釘於神廟之壁，以禳疫癘（praetor maximus，大裁判官；Livy，李維；ides of September，九月之望；Temple of Jupiter Optimus Maximus，至大至善朱庇特神廟）。其命也，由執政擬而呼之，故有「獨裁」之號云（dictator 與 dicere/dictare（呼、命）相涉，謂受命而擬呼者）。

沿革

草創

前五〇九年王政既廢，王權歸於歲選之二執政，而獨裁之置亦肇於是時，其說頗紛（Lintott 謂創制之傳殽亂難理）。首任獨裁，其人其年莫得而確。李維存二說：一謂提圖斯·拉爾基烏斯，立於前五〇一年（Titus Larcius）；一謂瑪尼烏斯·瓦勒里烏斯，然李維自疑其妄，蓋瑪尼烏斯未嘗為執政，使欲取瓦勒里之族，則其父馬爾庫斯尤宜（Manius Valerius Maximus；其父 Marcus 為前五〇五年執政）。然近世學者鮮信斯說，蓋羅馬載筆之始，獨裁之為軍帥久已湮於記憶矣。

夫獨裁之設，所以越常政之滯、立非常之帥；臨戎則禦外侮，居內則戢亂萌，尤慮亂之危及兵事者也。論其所自，厥有二說，一謂沿於拉丁諸邦，一謂羅馬所獨創（Latins，拉丁人）。主羅馬說者，謂獨裁自共和之初即為憲制之要；他拉丁之邑雖亦有獨裁，然出於廢王之後，為常設之官，非若羅馬之臨難乃置也（Ridley 歸此說於 Mommsen，孟森）。主拉丁說者，謂其制起於拉丁同盟更迭主兵之需；羅馬雖非盟之正員，而嘗驅拉丁之眾從征，臨事或置獨裁以統之（Latin League，拉丁同盟）。維伊之圍，九年不置獨裁；迄末年伊特魯里亞來援，乃召拉丁之盟，斯亦一證（siege of Veii，維伊之圍；Etruscan，伊特魯里亞）。

法比烏斯·馬克西穆斯，前二一七年為獨裁（Quintus Fabius Maximus Verrucosus，號「遷延者」Cunctator）

盛行

前二六四年第一次布匿之役以前，羅馬既制義大利，獨裁多為征伐而置，且置之以時（First Punic War，第一次布匿之役）。然獨裁罕膺上將，亦罕得凱旋；自前三六三至前二六四年，凱旋者七十有五，而獨裁與焉者僅五，蓋特為常官之代耳（triumphs，凱旋）。共和之中世，又多藉獨裁以代執政主選舉，第一次布匿之役凡十二，第二次凡八；騎軍之長每藉獨裁所主之選而得官，此限職之獨裁所以亦寖廢歟（comitia，民會選舉；magistri equitum，騎軍之長）。

至於內政，傳謂等級之爭，每置獨裁以調世族、庶民之釁（Conflict of the Orders，等級之爭）。然當斯任也，獨裁恆右庶民；足知後世以獨裁為世族行虐之具者，乃蘇拉以後之附會耳。

衰替

第二次布匿、第三次馬其頓之役後，凡大戰皆委之代行之官，曠日彌年，獨裁短任之制遂不適用（Third Macedonian War，第三次馬其頓之役；promagistrates，代行其職之官）。且戰所遼遠，京師無倉皇之虞，置獨裁之機亦寡。延任之制既興，師帥之在外者多於昔；代行之官又類乎古之獨裁，免常官之責而專一務之命（prorogatio，延任；provincia，所授之務）。執政既得多留京師，藉獨裁主選之需亦減；前一四〇年代諸役，將帥既眾，常得一執政居守、一執政出征。逮元老欲制格拉古兄弟，亦不復置獨裁：前者執政不肯行，無從擬立；後者元老授執政以「非常之令」，俾以兵戡之（Tiberius Gracchus；Gaius Gracchus；senatus consultum ultimum，元老院非常之令）。獨裁禳災之職，亦為他制所代；昔者臨疫禳神，事出倉卒，積習既久，乃以「卜書」之占代之，元老遇變則諏卜書而行其所示焉（Sibylline Books，西比拉卜書）。

季世之復

蘇拉、凱撒之獨裁，與古制迥異。久廢之餘，二人不復為百年故常所縛；古者獨裁，必擇眾所信者，為眾而行、戡其所授而即釋，至是其拘盡解矣。

蘇拉

傳為蘇拉之首像；蘇拉自前八二至前七九年為獨裁（Lucius Cornelius Sulla）

蘇拉內戰既勝，乃復獨裁之制（Sulla's civil war，蘇拉內戰）。前八二年，二執政不在，攝王弗拉庫斯召百人團民會，立法以蘇拉為獨裁，俾之制律以更造邦國，且免其前後一切之咎（Lucius Valerius Flaccus，弗拉庫斯；interrex，攝王；comitia centuriata，百人團民會；legibus scribundis et rei publicae constituendae，為制律、更造邦國）。既大更其法、行其黜戮，乃以前七九年正月朔竣事，釋獨裁而就常執政（proscriptions，黜戮籍沒之令）。論者謂蘇拉未嘗志在久專；其欲所更之制可久，且準共和之意以行之，故釋柄而歸常官焉（Badian 謂蘇拉「never aimed at permanent tyranny」）。雖然，其再以兵犯闕之例，貽害匪輕，亂源實肇於此。

蘇凱之間

蘇拉之後，間有議以獨裁圖革政者。前六五年「第一次喀提林之謀」，近世多斥為子虛；蘇埃托尼烏斯之說，謂將立克拉蘇為獨裁、凱撒為騎軍之長（first Catilinarian conspiracy，第一次喀提林之謀；Suetonius，蘇埃托尼烏斯；Marcus Licinius Crassus，克拉蘇）。其說或出附會，然足見季世之人已視獨裁為革政之利器矣。前五二年龐培之獨任執政，初亦擬為獨裁，後乃以獨相之選代之，以靖亂焉（Pompey，龐培；sole consul，獨相）。

凱撒

凱撒當內戰之際，亦復獨裁，先以主選，自命為翌歲之執政；自前四八年十月迄前四四年見弒，屢居是任（Caesar's civil war，凱撒內戰）。執政之任，有百年成例為之約束；而獨裁久廢百二十年，又踵蘇拉之例，故予凱撒以汗漫無垠之權。其制承蘇拉而益恢，更置官數、改造邦國；然其獨裁主於統治，非若古制之事竟即釋。臨歿之前，遂自為「終身獨裁」，歲歲相承，不待元老之許、不俟執政之擬（dictator perpetuo，終身獨裁）。此新變之獨裁，賦以王者之權，迄凱撒見弒乃終。

廢革

前四四年凱撒見弒之圖，傑羅姆繪（十九世紀中葉）（Jean-Léon Gérôme，傑羅姆）

凱撒既弒，國乃立法，擬獨裁、附其議、受其任者皆在厲禁；有為獨裁者，得不經鞫而誅之。斯職遂成不祥，刊落於憲制之外。怪夫行此者，非弒凱諸人，乃凱撒舊日之騎軍之長安東尼也（liberatores，弒凱者之黨；Mark Antony，安東尼）。其黨譽之，以為去共和虐政之器焉。前二二年，元老遣使懇奧古斯都受獨裁，奧古斯都辭弗受；蓋知斯號徒招怨憎，而己之非常之權，不假古今之成例，固已足矣（Augustus，奧古斯都）。

職掌

擬立

羅馬之要官，惟獨裁出於擬命，餘皆由選。擬之之權，常在執政；一執政得擬一人，不必諮其同僚，他官亦無與焉。亦得由他官倡議，付民會立法以置之，蘇拉、凱撒是也（comitial legislation，民會立法）。執政之擬，行於夜中之禮，多先得元老之議、請擬某人，然非必爾。或付國人表決，鮮用之，惟擬者非執政時或用焉。前三〇〇年後，所載獨裁多舊執政充之，然似非出於律令。獨裁之權，蓋逾擬者之任而後止；然多事竟即釋，蓋故常之法，責獨裁於功成之日也（customary law，故常之法）。

獨裁所緣而置者，謂之「所緣之故」，猶常官之「所授之務」，所以限其行也（causae，所緣之故；provinciae，所授之務）。其故不一，或為征伐戡亂，或為代行選舉，或為釘釘禳疫之祭，或為戢亂止鬨，或為立祭、主競技、按事鞫情；坎尼之敗後，又嘗特置以補元老之闕（rei gerundae causa，為征伐；comitiorum habendorum causa，為主選舉；clavi figendi causa，為釘釘之祭；Battle of Cannae，坎尼之役）。諸故得並，若「為戢亂且征伐」者是也（seditionis sedandae et rei gerundae causa）。常時獨裁惟一員；一員釋柄，乃得更置。其擬之鳥占有闕，則事未竟、任未滿亦得迫去（auspices，鳥占）。既擬之後，獨裁自引其事於民會，俾追認其統御之柄，一如執政之制（comitia curiata，庫里亞民會；imperium，統御之柄）。

儀仗

獨裁與諸「曲椅之官」同，得服紫緣之袍，坐曲椅（toga praetexta，紫緣袍；sella curulis，曲椅，高位之官所坐）。其前導之扈從二十有四，倍於執政之十二；惟在城界之內，或但用十二（lictors，扈從；pomerium，城界）。羅馬之俗，惡復王者之象，故扈從在城界之內必去束棒之斧；獨裁之扈從則不然，雖在城界，斧未嘗去，所以表其操生殺之柄、異於常官也（fasces，束棒）。他官之扈從，覿獨裁則不得荷束棒，以致其敬。昔王者乘馬，故獨裁非得民會之許不得乘焉。

權限

獨裁之權雖鉅，而非無垠。所授之條件、羅馬法之遞嬗、與群官相協之能，皆得限之；其權之畛域初無明界，故終羅馬之世，聚訟揣度而未有定論。當其行所緣之故，威幾於專；然不得逾所命之外，受命主選者，不得違元老之意而擅攬兵柄。逾務之事，非奉元老之命不行；若取帑於公藏，亦必元老許之乃可（treasury，公藏）。

獨裁既立，群官之治權不因而廢，猶供其職，特受獨裁之節制，迄歲終任滿，而獨裁多已先釋焉。獨裁之權亦不凌駕護民官。或謂獨裁之令，護民官不得訴駁；然他書載城界之內，獨裁之權有所不及，亦有訴獨裁之讞、護民官以否駁脅其所主之選者。任滿之責，諸家異說。多謂獨裁釋柄之後不坐其在職之為；然亦有反其說者，《索賄之律》之殘文，蓋謂獨裁及其騎軍之長任滿仍得見劾（lex repetundarum，索賄之律）。近世或謂所謂「不任其咎」者，特法家之虛飾耳（Wilson 謂此乃「legalistic illusion」，法理之幻象）。又或謂獨裁任不過六月，然此與紀載之實相牴，李維且載一獨裁斥六月之限為悖於故常焉。

副貳

獨裁之副貳曰騎軍之長。獨裁受任，首擇其副，多由己意（magister equitum，騎軍之長）。雖以非軍之故而置，亦循例擬一焉（Smith）。騎軍之長亦居曲椅之列，得召元老，或亦得召民會；惟有扈從六人，所以表其卑於獨裁、且當速去其位也。其位必隸於獨裁，然亦未嘗不與之齟齬。論其本職，乃統騎兵之帥，而所司不限於是；獨裁與副將或不並出，或副將守城而獨裁將兵於外，或獨裁居京理要務而委副將以師焉。

名臣

• 提圖斯·拉爾基烏斯（Titus Larcius，傳為首任獨裁）
• 法比烏斯·馬克西穆斯（Quintus Fabius Maximus Verrucosus，前二一七年獨裁，號「遷延者」Cunctator）
• 蘇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
• 凱撒（Gaius Julius Caesar）

參見

• 羅馬執政官
• 騎軍之長
• 羅馬元老院
• 元老院非常之令
• 羅馬共和

參考之書

• Lintott氏（名Andrew）《The Constitution of the Roman Republic》。Oxford University Press以一九九九年刊之，ISBN 0-19-815068-7。
• Wilson氏（名Mark）《Dictator: The Evolution of the Roman Dictatorship》。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以二〇二一年刊諸Ann Arbor，ISBN 978-0-472-12920-1。
• Drogula氏（名Fred）《Commanders & Command in the Roman Republic and Early Empire》。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以二〇一五年刊諸Chapel Hill，ISBN 978-1-4696-2314-6。
• Broughton氏（名Thomas Robert Shannon）《The Magistrates of the Roman Republic》。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以一九五一年刊諸New York。
• Ridley氏（名Ronald T.）《The Origin of the Roman Dictatorship: An Overlooked Opinion, Rheinisches Museum für Philologie, vol. 122, no. 3/4》303–309。以一九七九年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