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尼拔

漢尼拔(布匿之語作 ḤNBʿL,拉丁轉寫 Hannibal,義謂巴力所惠;其氏曰巴爾卡,義謂電光),迦太基之名將也。生於前二四七年,父曰哈米爾卡。[一] 童而誓讎,長而握節;逾嶺以入寇,設伏以殲師。與羅馬交兵十有七年,轉戰意大利之郊,未嘗大北。[二] 及乎國力既殫,退保非洲,一戰而敗,浮海東奔,終飲鴆以自裁。[三]
昔迦太基與羅馬爭西西里,兵連二十餘年。父哈米爾卡·巴爾卡握節海外,力戰不屈;及舟師既覆,乃迫於事勢而就和。[四] 既而傭兵內叛,國中大擾;羅馬乘其敝,奪撒丁島之地,又責千二百塔蘭同之賂。哈米爾卡銜之次骨,遂西略伊比利亞之疆,以蓄其力,思報宿憾。[五]
當哈米爾卡之將西行也,漢尼拔年方九齡,侍立壇側。父既祭天,屏諸從者,攜其手詣壇前,令按牲而誓,終身不與羅馬為友。此語出漢尼拔自陳於安條克之廷,波利比烏斯錄之,以證父子世讎之有所自。[六]
哈米爾卡先戰之始十年而歿。[五] 姊夫哈斯德魯巴繼領伊比利亞,既而遇刺。軍中翕然推漢尼拔為帥,都人大會,亦一辭而可之。[七]

既受鉞,首伐奧爾卡德之屬,拔其巨邑,諸部震懾。[七] 明年再擊瓦凱人,一鼓而下赫爾曼狄卡。及其還也,卡爾佩塔尼合鄰部以邀之,其勢甚張。漢尼拔退阻塔霍之水,以四十象夾岸而列;蠻眾爭渡,甫出水而斃,騎士乘高而斫之,溺者不可勝計。於是逾十萬之眾,一朝而潰。[八]
自是埃布羅以南,望風而服者眾,獨薩貢圖姆恃羅馬之援而不下。漢尼拔環而攻之,身犯矢石,八閱月乃克其城;布匿再戰之釁,實肇於此。[九] 城陷之後,羅馬遣使至迦太基,責以交出漢尼拔及其佐命,否則以兵相見。[一〇] 使者指其衣襟,譯其意曰:戰與和皆在此中,唯君所擇。迦太基之議者請其自決,使者遂宣戰,眾應之曰受。[一一]
前二一八年春,發新迦太基,步九萬,騎萬二千。既度埃布羅之水,收其部落,留漢諾以鎮之;及出庇里牛斯之外,所將者步五萬、騎九千而已。[一二]

至羅訥之濱,土人據岸以拒。乃分軍夜溯二百斯塔迪,縛桴潛渡,掩其後而焚其營;正兵因之並濟,蠻眾遂散。[一三] 復連巨桴為梁,覆土其上,狀若陸岸,牽象以濟,凡三十有七頭。[一四] 度水之時,尚有步三萬八千,騎逾八千。[一五]
入山之後,阿洛布洛日之屬據隘以邀。漢尼拔夜取其險,晝破其眾,因拔其邑,得芻粟數日之贍。[一六] 又有執橄欖之枝以請盟者,陽納其質而陰為之備;行二日果叛,自高擲石,人馬多殞。[一七] 及登絕頂,時當昴星將沒,積雪已深;乃指波河之原與羅馬之所在以示眾,士氣稍振。[一八] 下山之路,崩塌不通;於是夷石開道,一日而馬過,三日而象乃得過。[一九]
自新迦太基至於平陸,凡五月;越嶺之日,十有五。所存者,利比亞之步萬二千,伊比利亞之步八千,騎不過六千。此漢尼拔自勒於拉齊尼烏姆銅表,而波利比烏斯據以為信者也。[二〇]

既下平原,先破羅馬之騎於提契努斯,再敗其師於特雷比亞之濱。明年,設伏於特拉西梅諾湖之隘;晨霧四塞,伏發於前後左右,羅馬之師行列未成而潰,執政官弗拉米尼烏斯歿於陣,殲者萬五千。[二一] 羅馬大恐,立法比烏斯為獨裁,尾行而不與戰,絕其樵蘇;自營之中,猶有譏其怯者。[二二]

前二一六年,會戰於坎尼。羅馬步八萬,騎六千;迦太基步不過四萬,騎則萬人。[二三] 漢尼拔中軍前凸,兩翼稍卻;羅馬並力趨中,愈進而愈入其彀。俄而利比亞之卒夾擊兩脅,努米底亞之騎躡其後塵,四面環之,前無所鬥,退無所歸。是役也,羅馬步卒沒者七萬,就執者萬人,脫歸者纔三千;騎六千之中,從瓦羅而免者七十騎耳。[二四] 李維所記,殺獲之數較少;兩家互異,未可遽定。[二五]
坎尼既捷,馬哈巴爾請乘勝趨羅馬,漢尼拔不許。馬哈巴爾譯其意曰:將軍知戰而不知乘勝。[二六] 自是卡普阿諸城,多叛羅馬而附焉。[二七] 漢尼拔嘗自道其事,譯其意曰:坎尼之後,意大利幾為吾有;進至羅馬之郊,去城四十斯塔迪而營,且議所以處其國者。[二八]
羅馬既懲屢敗,堅壁以老其師,分道以疲其力;十餘年間,迦太基之援不繼。前二〇七年,弟哈斯德魯巴引兵自西土來會,敗死於梅陶魯斯之水。[二九] 前二〇三年夏,本國告急,漢尼拔浮海歸非洲。[三〇]

前二〇二年,與西庇阿相持於扎馬之野。兩帥先會於陣前,各挾一譯人。漢尼拔譯其意曰:天道無常,願以西西里、撒丁、伊比利亞悉歸羅馬而罷兵。西庇阿不許,譯其意曰:非降則戰而已。[二八][三一]
明日陳兵。漢尼拔列象八十餘於前,次以傭兵萬二千,次以本國之眾,而以自意大利歸者為後拒,相去一斯塔迪有奇。[二] 及戰,象驚而反奔,騎兵先潰;馬西尼薩與萊利烏斯追北既還,橫擊其背。於是羅馬死者千五百有奇,迦太基死者二萬有奇,被執者稱是。[三二] 波利比烏斯論之,譯其意曰:為將所當為者,漢尼拔無所不盡;其卒不能勝,時焉而已,非戰之罪。[三三]
和議既成,其約所載者:曰非洲之外不得用兵,非洲之內非羅馬所許亦不得用兵;曰戰艦盡獻,唯留三槳之舟十艘;曰戰象悉輸;曰五十年償銀萬塔蘭同,歲納二百;曰質子百人,取諸年十四以上三十以下者。[三四] 國中有欲難之者,漢尼拔曳之下臺,勸眾亟從其約。[三五]
前一九六年,眾舉漢尼拔為蘇菲特(拉丁作 sufes,布匿執政之稱)。舊制士師終身不易,權傾邦國;漢尼拔更為歲一易之,又清理度支,杜其侵漁,故歲賂可辦而民不加賦。[三六] 由是怨家交構,訴於羅馬,謂其陰結安條克。前一九五年,羅馬使者至,漢尼拔夜遁,浮海適推羅,轉之以弗所,遂見安條克焉。[三七]
前一九〇年,將安條克之舟師,遇羅得之師於側德之外。羅得舟利而卒習,行衝陣之法;漢尼拔舟雖較多而不能勝,遂引去。[三八][三九] 安條克既敗,漢尼拔轉徙克里特,終依比提尼亞之王普魯西阿斯。[四〇]
前一八三年上下,羅馬遣弗拉米尼努斯(Titus Quinctius Flamininus,非前二一七年歿於陣之弗拉米尼烏斯)使於普魯西阿斯而索之。漢尼拔所居在利比薩,門戶皆有伏兵,計無所出,乃飲鴆而卒。[三] 尼波斯謂其年七十,又稱諸家所記卒年互異,或繫之前一八三年,或前一八二年,或前一八一年。[四一]

克勞狄烏斯本阿奇利烏斯之希臘書,稱西庇阿嘗與漢尼拔會於以弗所。西庇阿問古今名將孰為最,漢尼拔首推亞歷山大,次及皮洛士,而以己居三;西庇阿笑問使君勝我則何如,對曰當在亞歷山大、皮洛士之上而冠乎眾將。[四二] 普魯塔克所傳,次第不同,以皮洛士為首而西庇阿次之。[四三] 二說既牾,近世論者多以為附會之辭。[四四]
論其用兵,長於因地設伏,善用異族之卒,而尤精於合圍;坎尼一役,以寡制眾,後世兵家多取以為法。[四五][四六] 然其所短,在乎攻城之器不足,海道之權不保;雖屢勝於野,而不能斷羅馬之根本。[四五][四七]
其事之可考者,多出波利比烏斯與李維。波利比烏斯生去其世未遠,嘗親歷阿爾卑斯之道以驗其說,[四八] 又得拉齊尼烏姆之銅表,故所記兵數最為可據。[二〇] 李維成書較晚,好採羅馬舊聞,數目往往與波利比烏斯不合。[四九] 至若逾嶺之何道、飲鴆之何年,雖考索千載,迄無定論。[一][四一]
- 1 2 Lancel, Serge《Hannibal》。Blackwell以一九九九年刊之,ISBN 978-0-631-21848-7。(英文)
- 1 2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十一。
- 1 2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三十九,五十一。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九。
- 1 2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十。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十一。
- 1 2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十三。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十四。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十七。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二十。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三十三。原辭曰:The Carthaginian Suffete bade him let fall whichever the Romans chose, and when the envoy said he would let fall war, many of the senators cried out at once, "We accept it."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三十五。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四十二至四十三。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四十六。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六十。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五十至五十一。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五十二至五十三。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五十四。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五十五。
- 1 2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五十六。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八十四。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八十九至九十。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一百一十三。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一百一十七。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二十二,四十九。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二十二,五十一。原辭曰:Vincere scis, Hannibal; victoria uti nescis.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一百一十八。
- 1 2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六至七。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二十七,四十九至五十一。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一。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八。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十四。原辭曰:On the Roman side there fell over fifteen hundred, on the Carthaginian over twenty thousand, while the prisoners taken were almost as numerous.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十五至十六。原辭曰:And, if in spite of having done everything that could be done, he who had never been beaten before failed to secure the victory now, we must excuse him.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十八。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十五,十九。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三十三,四十六至四十七。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三十三,四十八至四十九。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三十七,二十三至二十四。
- ↑ 科爾涅利烏斯·尼波斯《外族名將傳·漢尼拔》八。
- ↑ 科爾涅利烏斯·尼波斯《外族名將傳·漢尼拔》九至十二。
- 1 2 科爾涅利烏斯·尼波斯《外族名將傳·漢尼拔》十三。
- ↑ 李維《羅馬建城以來史》卷三十五,十四。
- ↑ 普魯塔克《英雄傳·弗拉米尼努斯》二十一。
- ↑ Sage, Evan T. 婁卜本李維譯注,卷三十五,十四,謂其事今多視為傳聞。Livy《History of Rome, Books XXXV–XXXVII》。Harvard University Press以一九三五年刊之。(英文)
- 1 2 Lazenby, J. F.《Hannibal's War: A Military History of the Second Punic War》。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以一九九八年刊之,ISBN 978-0-8061-3004-0。(英文)
- ↑ Hoyos, Dexter《Hannibal's Dynasty: Power and Politics in the Western Mediterranean, 247–183 BC》。Routledge以二〇〇三年刊之,ISBN 978-0-415-29911-4。(英文)
- ↑ Miles, Richard《Carthage Must Be Destroyed: The Rise and Fall of an Ancient Civilization》。Allen Lane以二〇一〇年刊之,ISBN 978-0-7139-9793-4。(英文)
- ↑ 波利比烏斯《通史》卷三,四十八。
- ↑ Hoyos, Dexter《A Companion to the Punic Wars》。Wiley-Blackwell以二〇一一年刊之,ISBN 978-1-4051-7600-2。(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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