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蒙古

漠南蒙古(又曰內蒙古,亦曰內札薩克蒙古),清人所以稱大漠以南諸蒙古部也。清人論蒙古之疆,以瀚海為界畫,別其部落為四大類,曰漠南內蒙古,曰漠北外蒙古,曰漠西厄魯特蒙古,曰青海蒙古。[一]漠南之地,東界吉林、黑龍江,西界厄魯特;南鄰五省,並以長城為限,北則外蒙古居之,袤延萬有餘里。[二]部凡二十有四,旗凡四十有九;盟地有六,各置盟長,而理藩院旗籍之司考其疆理。[三]其眾或誼屬戚畹,或著有勳勞,或率先歸附;奉其土地人民,比於內臣,故有內札薩克之名。[四]清初諸部之中,漠南臣服最先,史家特書之。[一]
大漠橫亙北土,南北以之而分,其說由來已久。漢武帝之世,衛青、霍去病中分其軍,約以絕幕擊匈奴;去病封狼居胥山,臨翰海而還。《史記》書其後曰「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五]《漢書》所載,與之同辭。[六]其書又以幕北為寒苦無水草之地,單于遠匿,漢兵難至。[五]清人修史,於蘇尼特之部則云「其地當漠南北之沖,歷代由漠南用兵漠北者,多出其途。」[七]是則漠之南北,古為胡漢角逐之場,後為蒙古分部之界也。
清之稱謂,隨事而異。兵志以瀚海為界,曰漠南內蒙古;[一]職官志言旗籍所掌,謂大漠以南曰內蒙古;[三]地理志則敍其二十四部、四十九旗,總之曰內札薩克蒙古。[二]福格記之尤詳,以為蒙古者,西北外藩諸部之通稱,猶十八省之稱漢人;內地以大江限南北,塞上以沙漠瀚海限內外;而漠南六盟,曰內扎薩克蒙古。[四]漠北則外扎薩克四盟、喀爾喀三汗,國初歸附納貢;康熙之世,另置賽音諾顏一部,其恩禮亦與漠南同。[四]名雖數易,其所指者,皆瀚海以南之諸部也。
其地之沿革,地理志敍之甚備。古為雍、冀、幽、并、營五州之北境,周有獫狁、山戎,秦漢之際,匈奴盡有其地。漢末,烏桓、鮮卑荐居;元魏之世,蠕蠕及庫莫奚為大。隋唐屬於突厥,後入回紇、薛延陀;遼、金建都邑城郭,同於內地。元之先世,起於西北而有天下;明世,元裔阿裕實哩達喇遁歸朔漠,復改其號,遺踵曼衍,北陲多故。[二]諸族迭興,各擅其地,此漠南之前史也。

元室北還,裔胄散處,漠南諸部遂各據其地。明世謂蒙古為韃靼,所記自脫脫不花以下,部長相攻,小王子之世次多莫可考。[八]達延汗以忽必烈之裔,幼而稱汗,蒙古中部漸歸於一;卒後汗統雖在察哈爾,而其勢已衰。[九]其孫俺答,嘉靖二十二年為東方蒙古之長;二十九年,越長城,兵及北京之郊。[一〇]隆慶五年,明與之和,封順義王,[一〇]開市於大同、宣府、山西邊外。俺答自是約束諸部,歲來貢市,西塞以寧。[八]俺答老而佞佛,請金字經及喇嘛僧,詔皆給之;[八]其後黃教大行於其部,而其都號曰青城,在長城之外。[一〇]《明史》記萬曆十年春俺答死,明賜祭七壇。其妻三娘子,歷配三王,主兵柄,為中國守邊保塞,眾畏服之,敕封忠順夫人;自宣大至甘肅,不用兵者二十年。[八]互市既開,西陲以寧;黃教既行,其部以化。
明季之世,察哈爾最強。其汗林丹,不列顛百科繫其年,起萬曆三十二年,迄崇禎七年;謂其欲重振汗權,終為滿洲及蒙古諸部所敗。[一一]福格記其士馬強盛,橫行漠南,「自稱統領四十萬衆蒙古國主巴圖魯青吉斯汗」。[四]當是時,科爾沁為其所侵,台吉奧巴率先來降,清太祖賜以土謝圖汗之號;[二]天命九年,奧巴率族來歸。[一二]地理志總其事曰「清興,蒙古科爾沁部首內附。既滅察哈爾,諸部踵降,正其疆界,悉遵約束。」[二]收撫之端,實自科爾沁始。
清太宗繼之,屢徵蒙古之兵以西征。天聰六年,大軍渡西拉木輪河,諸部之兵以次來會;林丹聞師至,驅歸化城之牲畜,渡河西奔。[一三]天聰八年,林丹西奔圖白特,其眾苦其暴虐,潰散四出,來附者前後數千戶;是歲閏八月,其部降人言林丹病殂。[一三]九年,多爾袞等收其子額哲,額哲之母率之迎降;元之傳國玉璽在蘇泰太妃所,至是獻之。[一三]福格記額哲既降,封親王,位冠四十五旗貝勒之上,編其眾為旗,安置義州。[四]十年正月,太宗以皇次女下嫁額哲。是歲三月,太宗諭曰「蒙古深信喇嘛,實乃妄人。嗣後有懸轉輪結布幡者,宜禁止之。」[一三]其月,外藩蒙古十六國四十九貝勒以請上尊號至盛京;四月,與滿、漢諸臣以三體表文詣闕。[一三]崇德元年夏四月,太宗受尊號,定國號曰大清,乃封巴達禮為和碩土謝圖親王,吳克善為和碩卓禮克圖親王,額哲為和碩親王,布塔齊為多羅札薩克圖郡王,滿珠習禮為多羅巴圖魯郡王。[一四]漠南諸部之歸清,此其要會也。
既入版圖,漠南之眾從征四方。地理志謂其有大征伐,並帥師以從;定鼎之後,祿爵世及,歲時朝貢。[二]科爾沁以接壤而聯姻;[二]自天命至乾隆之初,冊后者三,尚主者八。福格又謂漠南以科爾沁功績最著,故封建獨繁。[四]藩部傳之序,論清之撫馭曰「屏翰之重,所以寵之;甥舅之聯,所以戚之;銳劉之衛,所以懷之;教政之修,所以宣之。」[一二]察哈爾則異是。額哲之後,傳至布爾尼,康熙十四年吳三桂之變,徵兵不至,且煽奈曼諸部同叛;清命信郡王鄂扎督師,率科爾沁之兵討平之,徙其眾於宣化、大同邊外,編為二翼。福格以為此八旗在蒙古四十九旗之外,官不得世襲,事不得自專。歸化城土默特,俺答之後也,先為插漢所滅;太宗平插漢,仍其故封,還其王印,旋以叛除之,其眾隸於將軍、都統。[四]兵志謂乾隆蕩平準部之後,內外各盟長從征回、準,屢奏邊勳,而陰山、瀚海之間,百有餘年無事。[一]自道光之季,迄於咸豐,海疆內地,數有兵事,皆調東三盟之兵協同防剿,而科爾沁為之冠;及僧格林沁之亡,哲里木盟之兵始撤。[一二]兵志又言,咸豐、同治間,中原多故,蒙邊亦多不靖。[一]蓋其兵既用於內,而其邊亦漸多事矣。

清之中葉以後,內地之民出塞墾荒,蒙地漸闢。科爾沁諸旗距奉天近,皆招內地民人佃種;嘉慶十一年,盛京將軍富俊等奏言,昌圖額勒克之地招墾閒荒,歷四載而人民四萬有奇,請增置理事通判以治之。[一二]鄂爾多斯諸旗,或奉部文而承種,或由台吉私放,或由喇嘛公放;開墾既多,產糧亦盛。[一五]光緒二十八年,命兵部侍郎貽穀辦晉邊墾務;光緒二十九年,達拉特、杭錦二旗始派員報墾,餘旗相繼報地。[一五]不列顛百科亦言,十九世紀南方生齒日繁,漢人農戶多入蒙古求田,遂與牧人相爭。[一六]其間達拉特與土默特爭界,達拉特旗之台吉薩音吉雅為墾民所傷,事皆上聞。[一五]墾地日廣,而爭訟日繁,此清季蒙地之大勢也。

清亡以後,紀年改從民國。民國元年,農牧之爭既久,外蒙古遂以獨立。[一六]民國二十二年初,日本取熱河,納諸滿洲國;[一七]民國二十六年,日軍入綏遠,置之蒙疆之域。[一八]日人之治,至民國三十四年而止。[一六]民國三十六年,中國共產黨立內蒙古自治區,先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建者兩年有餘。[一六]共和國既立,紀年從西曆。察哈爾省廢於一九五二年,其地多入自治區;[一九]綏遠併入於一九五四年;[一八]熱河析於一九五五年,分隸內蒙古及河北、遼寧。[一七]一九六九年,自治區之地,割去者三分有二,戶口去其將半,多入寧夏、黑龍江;一九七九年,所割之地復歸焉。[一六]察哈爾之裔,今猶居於內蒙古自治區。[一一]自清迄今,疆域之分合,略見於斯。
諸部之所自出,多為元室之胄。藩部傳謂元太祖削平西北諸國,建王、駙馬等世守之,為今內外札薩克蒙古所自出。[一二]科爾沁所部,廣八百七十里,袤二千一百里;[二]其始祖曰哈布圖哈薩爾,元太祖之弟也;扎賚特、杜爾伯特、郭爾羅斯、阿嚕科爾沁、四子部落、茂明安、烏喇特,皆其苗裔。明洪熙間,科爾沁為衛拉特所破,避居嫩江,以同族有阿嚕科爾沁,乃號嫩江科爾沁以自別。[一二]福格又記,鄂爾多斯為元太祖十六世孫巴爾蘇之後,居河套之中;奈曼、敖漢、克什克騰、烏珠穆沁、蘇尼特、浩齊特諸部,皆達延車臣汗之裔。[四]喀爾喀之隸於內札薩克者,凡左右二翼。右翼以順治十年率千餘戶來歸,賜牧張家口外;左翼以康熙三年越瀚海而來,賜牧喜峰口外。[四]或出於宗支,或分自漠北;源流雖異,同隸一籍焉。
清之治漠南,不設郡縣,而以旗為本。崇德元年,始設蒙古衙門,置承政、參政;崇德三年,更名理藩院;順治元年,改承政為尚書,參政為侍郎,滿蒙參用。[三]院有管理院務大臣一人,特簡大學士為之;額外侍郎一人,以蒙古貝勒、貝子之賢能者任之。其尚書掌內外藩蒙古、回部及諸番部,制爵祿,定朝會,正刑罰,以固邦翰;其旗籍之司,專考內札薩克之疆理。[三]地理志謂初有部落二十有五,旗五十有一;乾隆間,歸化城土默特改入山西,乃餘部落二十四,旗四十九。其面積百四十八萬一千七百六十方里;北極出地,自三十七度三十分至四十七度十五分;經度自京師偏東九度,至偏西九度三十分。[二]
旗之長曰札薩克,乃藩封掌印之稱。朝廷選王公之賢能者授之,每旗一人,不拘爵秩之大小,其餘散秩王公,悉聽其令。[四]封爵凡六等,一曰親王,二曰郡王,三曰貝勒,四曰貝子,五曰鎮國公,六曰輔國公;不入六等者,曰台吉、塔布囊,亦分四等。[三]札薩克之輔,曰協理台吉;其下有管旗章京、副章京、參領、佐領、驍騎校之屬。[三]一旗之制,大略如是。
旗之上為盟,凡六,曰哲里木,曰卓索圖,曰昭烏達,曰錫林郭勒,曰烏蘭察布(職官志作烏爾察布),曰伊克昭。每盟置盟長、副盟長各一人,由札薩克請簡;軍旅郵傳,皆隸治焉。旗籍之司又兼稽遊牧之內屬者,歸化城土默特、黑龍江布特哈是也。[三]福格列其所屬,科爾沁、扎賚特、杜爾伯特、郭爾羅斯四部十旗,盟於哲里穆;敖漢、奈曼、翁牛特、巴林、扎魯特、喀爾喀左翼、阿魯科爾沁、克什克騰八部十一旗,盟於召烏達;喀喇沁、土默特二部五旗,盟於卓索圖;烏珠穆沁、阿巴噶、浩齊特、蘇尼特、阿巴哈納爾五部十旗,盟於錫林;四子部落、喀爾喀右翼、茂明安、烏喇特四部六旗,盟於烏蘭察布;鄂爾多斯七旗,自為一盟於伊克召。歸化城土默特則不設盟長,聽簡命大臣裁定。[四]兵制亦依此而立,內札薩克之兵,統於盟長。[一]

朝覲貢獻,各有其道。由山海關者,科爾沁、郭爾羅斯、杜爾伯特、札賚特四部,旗十;由喜峰口者,八部,旗十三;由獨石口者,六部,旗九;由張家口者,六部,旗七;由殺虎口者,歸化城土默特、烏喇特、鄂爾多斯三部,旗十二。[二]理藩院王會之司,掌內札薩克之賓禮,典朝覲、貢獻之儀;饗賚館餼,視等級以為差。[三]福格又記,蒙古地在沙漠,罕有出產,每爵獻白馬八匹、白駝一匹,謂之九白之貢;朝廷厚往而薄來。[四]朝貢之儀,其要如此。
旗數之說,諸書互異。地理志言初有旗五十一,其後歸化城土默特入山西,乃為四十九;[二]職官志、福格所記,則皆以四十九為數。[三][四]蓋所繫之時不同,故其數有差;然改隸之年,地理志但云乾隆間,未著其確歲。
察哈爾之主,二史所書亦異。《明史》謂居插漢兒地者曰虎墩兔,亦曰插漢兒王子,元裔也;崇禎六年,聞清兵至,盡驅部眾渡河遠遁;明年清兵追至上都城,而虎已卒。[八]《清史稿》則稱察哈爾汗林丹,天聰八年降人言其病殂。[一三]福格以為插漢即察哈爾,又曰其汗號林丹。[四]二書之年事相次,然《明史》未嘗言虎墩兔之名林丹,故並存之,以俟考焉。
自治區始建之境,諸書所言亦殊。不列顛百科謂其初含故察哈爾、綏遠二省;[一六]哥倫比亞百科則謂察哈爾至一九五二年始廢,綏遠至一九五四年始併。[一九][一八]二說之間,或繫其地,或繫其省,未可遽斷;是非之決,猶俟來者。
俺答之卒,《明史》繫於萬曆十年春;[八]不列顛百科則繫於一五八三年,當萬曆十一年。[一〇]一年之差,未詳孰是,今正文從《明史》,而並列其異。
喀爾喀左翼內附之年,福格一書而兩說。其敍諸部來歸之次,謂左翼以順治十年內附;其敍同名之部,則謂順治十年來歸者為右翼,賜牧張家口外,而左翼以康熙三年越瀚海來歸。[四]前說但記其年,後說兼記其事與其人,今從後說,而存前說於此。
- 1 2 3 4 5 6 《清史稿》卷一百三十七,志一百十二,兵八,邊防。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清史稿》卷七十七,志五十二,地理二十四,內蒙古。
- 1 2 3 4 5 6 7 8 9 《清史稿》卷一百十五,志九十,職官二,理藩院。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福格《聽雨叢談》卷二,蒙古。
- 1 2 《史記》卷一百十,匈奴列傳第五十。
- ↑ 《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第六十四上。
- ↑ 《清史稿》卷五百十九,列傳三百六,藩部二,蘇尼特。
- 1 2 3 4 5 6 《明史》卷三百二十七,列傳第二百十五,外國八,韃靼。
- ↑ Dayan Khan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3 4 Altan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Chahar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3 4 5 6 《清史稿》卷五百十八,列傳三百五,藩部一,科爾沁。
- 1 2 3 4 5 6 《清史稿》卷二,本紀二,太宗本紀一。
- ↑ 《清史稿》卷三,本紀三,太宗本紀二。
- 1 2 3 《清史稿》卷五百二十,列傳三百七,藩部三,鄂爾多斯。
- 1 2 3 4 5 6 Inner Mongolia: History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Rehe The Columbia Encyclopedia, 6th ed.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3 Suiyuan The Columbia Encyclopedia, 6th ed.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 1 2 Chahar The Columbia Encyclopedia, 6th ed. - 訪於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