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軍
湘軍者,清季曾國藩所創之勇營也。咸豐二年奉旨治團練於長沙,三年而成軍,號曰湘勇。以書生而將農夫,以鄉誼而聯行伍;起於一省之團練,終為天下之勁旅。太平天國既平,淮軍代興;一代兵政之變,實自此始。
咸豐二年,曾國藩典試江西,中道丁母憂而歸。明年,太平軍破江寧,據為都邑,天下騷動;而國藩已前奉旨辦團練於長沙。初欲疏請終制,郭嵩燾諫曰:「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時自效,如君父何?且墨絰從戎,古制也。」遂不復辭。[一]
其募也有法:「取明戚繼光遺法,募農民樸實壯健者,朝夕訓練之。將領率用諸生,統眾數不逾五百,號『湘勇』。」[一]《清史稿·兵志》亦紀之曰:「咸豐二年,命曾國籓治湖南練勇,定湘軍營哨之制,為防軍營制所昉。」[二]一營五百之制,實其所創;後世防練之章,皆祖於是。
其取士也不論門第:「騰書遐邇,雖卑賤與鈞禮;山野材智之士感其誠,莫不往見,人人皆以曾公可與言事。」[一]其行法也不假有司:「立三等法,不以煩府縣獄;旬月中,莠民猾胥,便宜捕斬二百餘人。」[一]是以謗讟四起,自巡撫司道以下皆心非之,而國藩持之愈堅。嘗與標兵相鬨,闌入行台;訴諸巡撫而不為理,即日移營城外以避。或問何不上聞,國藩歎曰:「大難未已,吾人敢以私憤瀆君父乎?」[一]
其立水師,尤見遠識。與郭嵩燾、江忠源論東南形勢多阻水,謂「勦賊非治水師不可」,乃奏請造戰艦於衡州。「匠卒無曉船制者,短橈長槳,出自精思,以人力勝風水,遂成大小二百四十艦。募水陸萬人,水軍以褚汝航、楊載福、彭玉麟領之,陸軍以塔齊布、羅澤南領之。」[一]
其出師也,先以檄告。曾氏《討粵匪檄》,斥其「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謂「舉中國數千年禮儀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終之曰:「本部堂奉天子命,統師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凶逆。」[三]不號於忠君而號於衛道,故士林翕然應之。其得人心,正在於此。
初出之師,屢戰而北。「舟師初出湖,大風,損數十艘;陸師至岳州,前隊潰退,引還長沙。」及靖港之役,「國籓憤投水,幕下士章壽麟掖起之,得不死」。[一]同時塔齊布大破敵於湘潭;國藩營高峰寺,重整軍實,時人皆揶揄之。或請益兵,國藩曰:
吾水陸萬人非不多,而遇賊即潰。岳州之敗,水師拒戰者惟載福一營;湘潭之戰,陸師塔齊布、水師載福各兩營。以此知兵貴精不貴多。[一]
又曰:古人用兵,先明功罪賞罰;「今世亂,賢人君子皆潛伏,吾以義聲倡導,同履危亡。諸公之初從我,非以利動也,故於法亦有難施,其致敗由此。」諸將聞之皆服。[一]湘潭既捷,撫提上其功而國藩請其罪;朝廷乃免鮑起豹,以塔齊布代之。「受印日,士民聚觀,嘆詫國籓為知人,而天子能明見萬里也。」[一]
繼下城陵磯,會師金口,復武昌、漢陽;水師奮厲無前,大破敵於田家鎮。及入鄱陽,太平軍築壘湖口以斷其後,「外江、內湖阻絕」;復乘舴艋夜襲,擲火燒其坐船,「國籓跳而免,水師遂大亂」。[一]困厄如此,而其軍終不解體。
咸豐六年,石達開自湖北入江西,連下八府一州;國藩困守南昌。「羽檄交馳,不廢吟誦」,作《水陸師得勝歌》,教軍士戰守技藝、結營布陣之法,「歌者咸感奮,以殺賊敢死為榮」。[一]羅澤南力請西援湖北,卒死於軍;彭玉麟聞警,「芒鞋走千里,穿賊中至南昌助守」。[一]胡林翼既撫湖北,圍九江,破湖口,「水師絕數年復合」;楊載福連拔望江、東流。「由是湘軍水師名天下。」[一]
咸豐十年閏三月,江南大營再潰,蘇州、常州相繼而失。左宗棠聞之歎曰:「此勝敗之轉機也!江南諸軍,將蹇兵疲久矣;滌而清之,庶幾後來可藉手乎?」胡林翼曰:「朝廷以江南事付曾公,天下不足平也。(不足,不難之謂也)」[一]於是授兩江總督,尋為欽差大臣。或請撤安慶之圍以應急,國藩曰:「安慶一軍為克金陵張本,不可動也。」[一]
駐祁門之冬,三面受敵,軍報不通,將吏惵然;固請移營以就水師,國藩曰:「無故退軍,兵家所忌。」卒不從。「身在軍中,意氣自如,時與賓佐酌酒論文。」[一]守休寧也,八營潰於雨中,乃草遺囑寄家,誓死不去。十一年八月,曾國荃遂克安慶。
同治三年五月,水師克九洑洲,江寧合圍;曾國荃攻之益急,遂克其城。「江寧平,天子褒功,加太子太傅,封一等毅勇侯,賞雙眼翎。開國以來,文臣封侯自是始。」[一]
其異於經制之師者三。一曰兵歸於將:營官自募其哨,哨官自募其勇;一將既去,全營隨散,故上下相得而死生與共。二曰士人領軍:將領率用諸生,以義理相激而不以刑名相繩,故其軍知恥好名,敗而能復聚。三曰厚餉嚴法:綠營之餉「不及防勇四分之一,升擢擁滯」,故「咸辭兵就勇」。[二]湘勇之所以得人,即舊軍之所以遂虛設也。
其弊亦即在此:兵屬於將而不屬於國,餉出於省而不出於部;養成之後,遂為專征之資。故國藩功成而後,「粥粥如畏」;穆宗每簡督撫,密詢其人,「未敢指缺疏薦,以謂疆臣既專征伐,不當更分黜陟之柄,外重內輕之漸,不可不防」。[一]知其弊者,正創其法者也。
其終則自裁之。史載:「國籓練湘軍,謂必萬眾一心,乃可辦賊,故以忠誠倡天下。其後又謂淮上風氣勁,宜別立一軍;湘勇利山徑,馳騁平原非所長,且用武十年,氣亦稍衰矣,故欲練淮士為湘勇之繼。至是東南大定,裁湘軍,進淮軍。」[一]創之者裁之,繼之者代之;一興一替,皆出其手。
然其緒未嘗盡絕。《兵志》曰:「迨國籓奉命東征,湘勇外益以淮勇,多至二百營;左宗棠平西陲,所部楚軍亦百數十營。」[二]楚軍者,湘軍之別支;西征新疆之功,實與之同源。同治二年,直隸之營「改仿湘軍成規,以五百人為一營」;[二]其後練軍之制,「營哨餉章,悉准湘、淮軍制」。[二]是則軍雖既裁,而法行天下矣。
近世治其史者,以團練之興為地方武化之樞:紳權既張,兵柄下移;朝廷不得不倚之,而又不能不防之。[四]
蓋湘軍之起,緣於經制之壞:綠營疲弱而餉薄,遇敵即潰。國藩不得已而募農夫、用諸生、立新制;以名教為旗鼓,以鄉誼為維繫,以厚餉為驅策。故能屢敗而不散,久困而不解;十年血戰而克金陵,文臣封侯,自古所無。
然其法既立,其弊亦生:將擁其兵,省擅其餉;督撫專征而朝廷失柄。國藩自知之,故功成而急裁;然裁湘進淮,淮之弊猶湘也。及淮軍覆於甲午,新軍代之而起;督撫擁兵之風,遂終清之世而不能革。
論其功,則救一朝之危;論其弊,則開百年之亂。二者並見於一軍之始終;讀史者於此,可以觀矣。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清史稿》卷四百五,列傳一百九十二,曾國籓。
- 1 2 3 4 5 《清史稿》卷一百三十二,志一百七,兵三,防軍陸軍。
- ↑ 曾國藩《討粵匪檄》。
- ↑ Kuhn氏(名Philip A.)《Rebellion and Its Enem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Militariza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1796–1864》。收「Harvard East Asian Series」其四十九,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刊諸Cambridge,ISBN 978-0-674-74951-1。
- Kuhn氏(名Philip A.)《Rebellion and Its Enem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Militariza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1796–1864》。收「Harvard East Asian Series」其四十九,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刊諸Cambridge,ISBN 978-0-674-749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