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

初刊之葉

《海底兩萬里》（法語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法蘭西凡爾納所撰小說也。一八六九年三月二十日至一八七〇年六月二十日連載於赫澤爾之《教育娛樂之刊》，一八七一年出插圖之定本，諾伊維爾、里烏繪圖百有十一幅。科幻之作，未有先於此而傳之廣者也。

其題之「兩萬里」者，行程之數，非入水之深。法蘭西舊里約四公里，二萬里當八萬公里，環地球者二匝；而海之至深者不過一萬一千公尺，安得二萬里之深哉。譯者不察，遂令世人多誤焉。

本事

一八六六年，四海屢報巨物：形若長梭，行疾於舟，光射水面；或以為巨鯨，或以為暗礁之浮者。美遣林肯號出海以捕之。巴黎博物之館教授阿羅納克斯與其僕康塞爾同行，加拿大之尼德·蘭善叉鯨，亦與焉。

既遇而擊之，鐵叉觸其身而錚然有聲——非獸也，鋼也。舟破人墜，三人攀其背而免。所謂怪物者，潛舟也，名曰鸚鵡螺號；其主自稱尼摩——拉丁語謂「無人」也。

尼摩曰：爾等既知吾之祕，則不得復返人世；然吾舟之中，衣食書畫，無所不備，爾曹可以終老。三人遂為客，亦為囚。

尼摩鼓琴於舟中

自是浮沈十月，行八萬公里：越太平洋，穿托雷斯之峽，過印度洋；由紅海鑿隧而入地中海——蘇彝士之渠方成而未通，凡爾納乃設一天然之孔以濟之。復入大西洋，南趨南極，破冰而植旗於極點；北還而遇挪威之大渦，三人乘隙而逃，尼摩與其舟不知所終。

其間之奇景，歷歷可紀：克雷斯波島之海底林，執槍而獵於水中；錫蘭之珠場，鬥鯊以救採珠之土人；亞特蘭提斯之墟，火山之光照其斷柱；珊瑚之塋，葬其舟人於水下之林；巨烏賊七尾攫其舟，斧斤相接而一人見捲以去。

尼摩之為人也，博學而多憤：通數國之語，藏書萬二千卷，集海產之標本無算，鼓琴而歌，畫壁皆懸叛者之像——科修斯科、博茲阿里斯、林肯、布朗，皆爭自由而死者也。嘗以金萬鎊沉於採珠人之舟旁，又輸克里特起義之貲。然亦有酷者：一日忽以其舟撞沈一戰艦，全船俱溺；阿羅納克斯詰之，尼摩指壁上婦孺之像而曰：吾之妻子，皆彼所殺也。

論說

巨烏賊之搏

尼摩之身世，此書不著。一八七四年《神秘島》乃明之：印度本德爾坎德之王子達卡也，預印度之亂而敗，妻子族黨盡為英所屠，遂棄陸而入海，誓不復履人世之土。

初稿本非如此。凡爾納欲以其人為波蘭之貴族，報俄之屠一月之義；而赫澤爾懼失俄之市，且慮兩國方交，力持不可。往復論難，卒兩讓而含糊其辭；至《神秘島》乃改為印度之王子——所仇者遂自俄而易為英焉。

其器之預見，尤為後世所稱：以電為動，不假煤火；製鹽於海以取鈉，聚電於瓶；有潛水之衣而背負氣器——實本魯凱羅爾之器，成於一八六五年者也；有電銃，發彈而以電殛之。凡爾納自謂：吾未嘗創一物，皆取當世格致之新知而推之耳。一九五四年美造首艘核動之潛舟，即以鸚鵡螺名之；一九五八年潛行北極冰下而過，去書之刊八十有八年焉。

鸚鵡螺號，一九五四年所造

書之旨，論者不一。或曰科學之頌：海之富、物之奇、人之能，皆可以理窮之。或曰自由之歌：尼摩棄國棄陸，欲於萬國之外別成一天地——然終不能脫其仇，仍以其舟為殺人之具，是自由而不得自由也。或曰反侵之作：所擊者殖民之艦，所助者起義之民，其憤有所自出焉。

阿羅納克斯者，觀者也：慕其學而懼其暴，欲留而不敢，欲去而不忍。尼德·蘭者，人世之欲也：思陸、思肉、思天日，終促其逃。三人之爭，即知與行、奇與常、絕世與入世之爭；書之所以耐讀，正在其不決焉。

流傳

凡爾納

英譯最早者一八七三年梅西耶之本，刪其四之一，誤其名物，且盡去尼摩譏英之語——百年之間，英語之人所讀者，皆此殘本。至一九六〇年代以還，米勒諸家乃重譯而復其舊焉。

其入中國也甚早。一九〇二年譯為《海底旅行》，載於《新小說》，自日譯轉出；時梁啟超倡新小說以開民智，凡爾納之作遂大行，魯迅亦譯其《月界旅行》、《地底旅行》焉。

影劇之改編數十：一九一六年之默片，實攝於巴哈馬之海中，為水下攝影之始；一九五四年迪士尼之作，詹姆斯·梅遜演尼摩，柯克·道格拉斯演尼德·蘭，膺奧斯卡二獎。他若遊樂園之設，潛水艇之名，海中最遠於陸之點號曰尼摩之點——皆其遺澤也。

蓋一書而三變：初為童子之奇談，繼為格致之預言，終為棄世者之悲歌。百五十年之後，海之深已可測，冰之下已可行，而尼摩所求之絕塵之地，卒不可得。故其書之所以動人者，非在其器之奇，在其人之孤耳。

書目

• Butcher氏（名William）《Jules Verne: The Definitive Biography》。Thunder's Mouth Press刊諸New York，ISBN 978-1-5602-5854-4。
• Miller氏（名Walter James）《The Annotated Jules Verne: 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Crowell刊諸New York，ISBN 978-0-6902-083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