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

波斯(古波斯語:𐎧𐏁𐏂,轉寫 Xšāça,本義「邦國」;希臘、羅馬人緣其本部帕爾薩 Pārsa 之稱,譯曰 Persia;今稱伊朗),西亞之古國,亞細亞之文明淵藪也。地居伊朗高原之中,扼東西之衝;北抱裏海,南臨海灣;西距兩河,東薄中亞。自埃蘭肇文,米底開統;歷阿契美尼德、安息、薩珊之鼎盛,逮大食東來而易其政教。其後薩曼振文,塞爾柱立號,蒙古入主,薩非復興,迭起其上。興亡之跡,凡數千年;文教之澤,被於四裔。古文明之相承不墜者,環海之中,波斯其一也[一][二]。
波斯之為國也,疆宇屢遷,主祚屢易;而族類不改,文教相承。祆教興於上古,火祆之光,被於東西;中古染於回教,而波斯語不廢,詩章彌昌:遂成波斯之文,沾溉大食、突厥、身毒,旁及中土。至於當世,易名伊朗,立共和之政;然上承累朝之緒者,未嘗或異也。
「波斯」之名,源於本部帕爾薩(古波斯語 Pārsa,今法爾斯省 Fars)。其族約前八五〇年自號帕爾薩,名其游土曰帕爾蘇阿(Parsua);希臘、拉丁之人,因其音而呼曰波斯,遂為西土之通稱[三]。然其民自名其土,則曰伊朗(古波斯語 Aryānām,義「雅利安之地」)。西元一九三五年,禮薩沙諭告列邦,正國號曰伊朗;「波斯」之稱,遂專屬於史矣[四]。
伊朗高原之啟,厥初甚遠;舊石器之世,已有人居。約前三千二百年,埃蘭興於高原西南,建邦蘇薩,與兩河流域之邦相頡頏者,凡二千餘年[五]。埃蘭之文自成一體,埃蘭文刻於泥版,傳之後世。其國屢與亞述、巴比倫爭雄,亞述巴尼拔嘗破其都而掠其寶;然其文澤下啟波斯,阿契美尼德承之,蘇薩遂為帝國之都焉[六]。
埃蘭既衰,雅利安之族自北而南,散處扎格羅斯之野。米底、波斯,皆其裔也:雜居高原,初臣亞述,逐水草而牧。其後米底先強,遂啟有國之漸[一]。
米底者,伊朗建國之始也。約前七世紀,戴奧凱斯(Deioces)合六部以為一,都埃克巴坦那(Ecbatana,今哈馬丹),是為伊朗第一都會[七]。子弗拉歐爾特斯(Phraortes)繼之,攻亞述而敗死。至基亞克薩雷斯(Cyaxares)立,整軍經武,分步騎弓手為列;前六一二年,連巴比倫之兵,破亞述之都尼尼微,亞述遂亡[七][八]。於是米底盡有高原,西薄小亞細亞,與呂底亞、巴比倫、埃及並稱近東四強[七]。
前五八五年,與呂底亞戰於哈呂斯之水,日忽晦冥(即日食),兩軍駭而罷兵,遂定其疆。末王阿斯提阿格斯(Astyages)立,前五五〇年為其外孫居魯士所滅,米底之統遂歸於波斯[九]。米底建都立制,垂為後世之法;其祭司之眾,號曰麻葛(Magi),掌祭祀卜筮,沿於累朝焉[八]。

阿契美尼德之朝,波斯創業之始也,以始祖阿契美尼斯(Achaemenes)而得名。其先世守安善,襲埃蘭「蘇薩與安善之王」之舊號,臣屬於米底[一〇]。據居魯士圓柱所載,安善之君,曰泰斯佩斯,曰居魯士一世,曰岡比西斯一世,曰居魯士;居魯士者,即創業之主也[一一]。
居魯士英武,雄略過人。前五五三年舉兵叛米底,越三歲而克之,虜阿斯提阿格斯,入埃克巴坦那,遂承其統。既得米底,亦承其與呂底亞、巴比倫之夙怨。時呂底亞王克羅索斯乘隙西侵,居魯士反擊,逐北入薩第斯,呂底亞遂亡,在前五四六年[一一][一〇]。前五三九年十月,戰巴比倫於歐庇斯,越十二日遂入巴比倫,虜其王那波尼德斯。其釋猶太之俘,許歸故土,復建第二聖殿,史冊稱仁焉[一一]。前五三〇年,居魯士崩,葬於帕薩爾加德,長子岡比西斯嗣。
岡比西斯既立,前五二五年治舟師而伐埃及,戰培琉喜阿姆而克之,遂並麥西。既定埃及,利比亞之眾與昔蘭之希臘人,皆望風納貢[一一]。其後祭司高墨達者,貌類岡比西斯之弟巴爾迪亞而冒其名,據國作亂;前五二二年,岡比西斯聞變還師,傷股而崩,偽王遂正位焉[一一]。

高墨達竊位七月,大流士起而誅之,自立為王,在前五二二年[一一]。大流士既定大難,乃整綱維,修法度:剖天下為二三十行省,置省牧以理民,遣將帥以督兵,立書記以掌籍。又鑄大流克之金,定西格洛斯之銀,金銀兼權之制,垂法後世[一二]。築御道二千五百里,自蘇薩達薩第斯,立驛舍以遞文書;拓波斯波利斯為禮儀之都,宮室之盛,冠絕當時[一三]。
當其鼎盛,疆理之廣,曠古所無:東極身毒之水,西盡巴爾幹之陲;南臨大食之澤,北抱黑海、裏海之瀾。地方五百五十萬里(約 5,500,000 平方公里),戶口千七百萬至三千五百萬之間;車書萬里,號令一尊,誠當時環海之巨擘也[一一]。然西伐希臘,前四九〇年敗於馬拉松之野;大流士志在再舉,未及而崩[一一]。

子薛西斯(古波斯語 Xšayārša,義「諸王中之英雄」)繼其志,前四八〇年大舉西征,眾號三十萬。希臘三百士死守溫泉關者三日;既破其關,遂焚雅典之墟。然天道好還,盛極而衰:是歲,希臘破波斯舟師於薩拉米斯,薛西斯北遁;明年陸師覆於普拉提亞,波斯盡失歐洲之地[一四]。薛西斯後為近臣所弒於寢。
自是諸王,內訌相尋,外患迭起。阿爾塔薛西斯之世,祆教遂為國教,亞蘭文通行萬里[一一]。其後薛西斯二世在位四十五日而見弒,索格狄亞努斯繼之亦不旋踵;大流士二世立,埃及乘間叛去。阿爾塔薛西斯二世在位四十七年,諸王之最久者也,徙都波斯波利斯而恢拓之;然諸省牧屢叛,國勢日替[一一]。阿爾塔薛西斯三世性嚴酷,前三四三年再定埃及,攻西頓而焚之,死者四萬,暴亦甚矣;其晚年也,宦者巴戈阿斯用事,鴆弒其君[一一]。

阿爾塔薛西斯四世復為巴戈阿斯所鴆,巴戈阿斯乃立大流士三世;三世後反鴆巴戈阿斯,使飲其毒,可謂以惡懲惡矣。前三三六年,馬其頓亞歷山大嗣位,提百戰之師而東伐:前三三四年戰格拉尼庫斯,前三三三年戰伊蘇斯,前三三一年決高加米拉,三戰三捷,所向披靡。遂入蘇薩、波斯波利斯,焚其宮室,在前三三〇年[一五]。大流士三世西走,為其臣貝蘇斯所弒,阿契美尼德王朝遂亡,享國二百二十年[一一]。
亞歷山大既滅波斯,多仍其行省舊制,故史家或謂之「末代阿契美尼德」[一六]。前三二三年,亞歷山大崩,部將分其疆土;據伊朗高原者,塞琉古也,希臘之風遂被東土。
塞琉古之世,希臘政教,浸潤伊朗。逾百年,伊朗故族復起於東北:安息(Parthian Empire,又稱帕提亞)阿薩息斯之裔,前二四八年崛起,漸蠶塞琉古之地,遂混一伊朗,建都泰西封[一七]。安息善騎射,回馬之射最為驍捷,屢挫羅馬之師。羅馬東來者數矣,皆為所阻;兩國世為讎敵,兵連禍結者,垂四百年[一七]。安息擅東西商路之利:絲綢之路之貨,東通漢土,西達羅馬,安息居其中而專其權,國以富強[一七]。
薩珊者,波斯之再興也,承阿契美尼德之緒,慨然以復古為志。先是法爾斯之豪帕巴克據伊斯塔赫爾,掌阿娜希塔之火祠;其子阿爾達希爾繼起,前二二四年戰安息末王阿爾達班五世於霍爾木茲達干之野,破而殺之,安息遂亡[一八]。阿爾達希爾加冕泰西封,號「諸王之王」(šāhanšāh ī Ērān),建薩珊之朝,奉祆教為國教,集聖典而正其文[一九]。
薩珊武功復盛,兵鋒屢西指羅馬。子沙普爾三伐羅馬,於埃德薩之役生擒羅馬皇瓦勒良,勒石紀功,照耀千古[二〇]。其後沙普爾二世、庫思老一世、庫思老二世迭出,東御突厥,西抗東羅馬;庫思老二世之世,兵幾陷君士坦丁堡,疆宇之廣,幾復阿契美尼德之舊[二一]。然盛極必衰:連年血戰,國力俱疲;值回教勃興,遂啟覆亡之漸。
薩珊既敝於外戰,又困於內亂,國勢大衰。前此大食正統哈里發之師東出,前六三六年戰於卡迪西亞,大破薩珊之軍,泰西封尋陷[二二]。前六四二年再決於納哈萬德,回部稱之曰「諸捷之捷」,薩珊之師盡覆[二三]。末王伊嗣俟三世西奔東竄,前六五一年死於木鹿,薩珊之祀遂絕,享國四百二十七年[二四]。
自是波斯入於回部,政教服制,漸染大食之風。祆教日衰,回教日盛;雖累世漸化,而終為回回大部。然波斯之文不亡:波斯語存而益昌,詩章興而彌盛,反沾溉大食,鑄回教文明之新體焉[二四]。
回部既奄有波斯,倭馬亞、阿拔斯迭主其政。阿拔斯之興,尤藉波斯之力:都巴格達於兩河流域,納波斯之語文宮室於回教之中,遂開回教黃金之世[二五]。其後哈里發之權浸衰,波斯故族復起,迭建邦國:薩曼興於河中,崇波斯語而振詩文,菲爾多西作《列王紀》於斯時,波斯之文於焉復光[二六];白益者什葉之裔,據兩河與西伊朗,復興古制[二六]。
十一世紀,突厥之塞爾柱崛起,奉遜尼而護阿拔斯,立蘇丹之號;疆土東薄興都庫什,西抵小亞細亞,治法兼採突厥、波斯之長[二七]。十三世紀,蒙古西征,旭烈兀破巴格達,立伊兒汗國於波斯;殺戮雖慘,而其後諸汗漸宗回教,亦崇波斯之文[四]。繼之者帖木兒之朝,興於撒馬爾罕,文藝之盛,照映一時。其間政權屢易其主,而文教未嘗因之而墜也。
薩非之朝,近世波斯之所肇基也。一五〇一年,沙·伊斯瑪儀起於阿塞拜疆,混一波斯,定什葉十二伊瑪目之教為國教;自是波斯別於遜尼之奧斯曼,自成一宗,至於當世,遂為什葉之大本[五]。薩非與奧斯曼世為仇敵,兵爭不息;沙·阿拔斯之世,國勢極盛:徙都伊斯法罕,修整武備,興築宮苑,歐人復稱波斯為強國焉[二八]。
一七二二年,阿富汗吉爾扎伊之眾陷伊斯法罕,薩非遂衰。納迪爾崛起呼羅珊,逐外寇,復疆土,一七三六年廢薩非而自立,建阿夫沙爾之朝;提兵東伐莫臥兒,掠德里之寶,威震一時,史家比之亞歷山大、拿破崙[二九]。然納迪爾既為部將所弒,伊朗復亂;贊德卡里姆汗起而綏之,治設拉子者數十年,民賴以安[一七]。
一七九六年,卡扎爾阿迦·穆罕默德汗混一波斯,建朝德黑蘭。然國運不競,外迫強鄰:俄羅斯南侵,迭起俄波戰爭,波斯屢敗,割高加索之地[一七];俄、英二國,分波斯為勢力之區,國權旁落,民生凋敝[三〇]。其末造也,立憲之變起於一九〇五年,民議朝政,立議會;然憲章徒具其文,未克救亡[三一]。一九〇八年油田既發,列強爭利益甚[二八]。
一九二一年,軍人禮薩起事;一九二五年廢卡扎爾末王而自立,建巴勒維之朝。禮薩沙慕阿契美尼德、薩珊之盛,銳意更張:興土木,倡實業,行世俗之政,一九三五年正國號曰伊朗[三二]。然其專制亦甚,二次世界大戰之際,英、蘇以其近德,逼之遜位,子穆罕默德·禮薩嗣立[三三]。
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起,霍梅尼倡之,舉國響應,巴勒維之朝遂覆,二千五百年王政於焉而終[三三]。革命既成,立伊斯蘭共和國,奉什葉之教為國本,行教法監護之制,以民選代累朝之君。波斯數千年之國,至此易為共和;而其文明之緒、其族其文,固自若也[二六]。

波斯之教,古今二變。上古之世,奉祆教(即火祆教,奉太陽火神;中土唐世亦有火祆祠),創自瑣羅亞斯德,崇善惡二元之說,倡自由意志,以火為聖[三四]。阿契美尼德、安息、薩珊皆宗之,薩珊尤集《阿維斯陀》而正其文。其政素以容眾教著稱:居魯士釋猶太之囚,許其返國以建家邦,故猶太人頌之[三五]。
中古之後,回教代興,祆教日微。波斯之民漸宗回教,初多遜尼;薩非立國,定什葉十二伊瑪目之教為宗,自是波斯遂為什葉之大本,至於當世弗替焉[五]。然祆教之裔猶存,散處身毒者,號曰帕西,守其舊教而不改。

波斯之文字語言,世變而體三易。上古用古波斯文,楔形之書也,刻於貝希斯敦諸摩崖;又雜用埃蘭文、阿卡德文,而以亞蘭文為通語,萬里殊俗之邦,皆藉以通書檄[三六]。薩珊之世,行中古波斯文(即巴列維文 Pahlavi),亞蘭之書猶存其中[三七]。
逮大食東來,波斯之文不亡而益昌:採大食之字以書波斯之言,遂成新波斯文。薩曼之世,菲爾多西作《列王紀》,盡用波斯之語,不雜大食之辭,波斯之文於焉中興[二七]。其後海亞姆、薩迪、哈菲茲、魯米之輩,詩章彬蔚,照耀東西;波斯之文遂為突厥、身毒、中亞諸邦所宗,沾溉之廣,亙古未有[二五]。

波斯之建築藝文,累代相承,各極其盛。阿契美尼德之建築,兼采米底之巧、亞述之雄、希臘之麗,而能自成一格;其最著者,波斯波利斯之宮也:巨石之雕,簷壁之飾,萃萬國之巧於一所[三八]。薩珊之世,泰西封拱頂巍然,金銀之器、織錦之文,流播西土,沾溉東羅馬[五]。
回教既興,波斯之藝與之相薰;染回教之風,遂成一體,是為波斯回教之構。薩非阿拔斯之世,伊斯法罕廣築宮苑,大廣場、沙阿清真寺之屬,琉璃之甃,藻井之華,世稱「半天下」者也。其園以水渠分區,波斯之園遂為四方所效:西及西班牙,東至身毒,泰姬陵之構,實淵源於此[三九]。

波斯之為文明也,歷劫而不墜者也。其垂範後世,非止一端:阿契美尼德之行省、郵驛、官語、常備之制,希臘、羅馬皆取以治天下[四〇];薩珊之政教文物,東羅馬多所師法。回教既興,波斯之治術文教尤被尊崇:阿拔斯承其緒而成黃金之世,史家湯恩比謂之波斯之「再世」;路易斯謂波斯之回教猶回教之再臨,被於突厥、身毒,遠及維也納之郊[二五]。
於西土之史,波斯垂名者二:一為希臘之敵(希波之戰),一為釋囚之仁(巴比倫之囚)。黑格爾於《歷史哲學》中,稱波斯為「第一個逝去之帝國」、其民為「史上第一個歷史民族」;論其容眾保異,如光之普照而各賦其形,譽之至矣[四一]。蓋波斯立國數千年,疆宇屢遷,主祚屢易,而文明一脈,貫於終始;其澤被四裔、沾溉古今者,誠環海文明之大宗也。
| 朝代 | 略 | 年 |
|---|---|---|
| 埃蘭 | 高原西南之古國,都蘇薩,與兩河爭雄 | 約前三二〇〇至前五三九年 |
| 米底 | 伊朗建國之始,都埃克巴坦那,破亞述 | 約前六七八至前五五〇年 |
| 阿契美尼德王朝 | 居魯士創業,極盛環海,亡於亞歷山大 | 前五五〇至前三三〇年 |
| 塞琉古帝國 | 希臘人所建,據伊朗高原 | 前三一二至前二四八年 |
| 安息 | 阿薩息斯之裔,世抗羅馬,擅商路之利 | 前二四八至西元二二四年 |
| 薩珊王朝 | 波斯復興,奉祆教,屢挫東羅馬 | 二二四至六五一年 |
| 回部諸朝 | 倭馬亞、阿拔斯、薩曼、白益迭主 | 六五一至十一世紀 |
| 塞爾柱 | 突厥所建,護阿拔斯,疆土廣袤 | 一〇三七至一一九四年 |
| 伊兒汗國 | 蒙古所立,諸汗漸宗回教 | 一二五六至一三三五年 |
| 帖木兒 | 興於撒馬爾罕,文藝極盛 | 一三七〇至一五〇七年 |
| 薩非王朝 | 定什葉為國教,盛於阿拔斯 | 一五〇一至一七三六年 |
| 阿夫沙爾 | 納迪爾所建,東伐莫臥兒 | 一七三六至一七九六年 |
| 贊德 | 卡里姆汗綏亂,治設拉子 | 一七五一至一七九四年 |
| 卡扎爾 | 都德黑蘭,迫於俄英,啟立憲之變 | 一七九六至一九二五年 |
| 巴勒維 | 禮薩沙更張,正國號曰伊朗 | 一九二五至一九七九年 |
|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 革命既成,立共和,奉什葉 | 一九七九年至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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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完備,有條不紊,遂列正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