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

三級會於凡爾賽，冠蓋盈廷；古戴爾追繪於後五十年

法國大革命（法語作Révolution française。以其首盛在一七八九年，英語或稱Revolution of 1789，以別於一八三〇年、一八四八年之役），法國之鉅變也。肇於一七八七年，終於一七九九年；其勢之盛，首在一七八九年。帑藏之竭，發其端；三級之爭，激其變。巴士底一陷，舊制隨之土崩；國君既戮，共和於焉鼎立。內則恐怖之政，刑場血漬；外則列國之師，烽燧相望。迨霧月之變，拿破崙廢督政而自為執政，革命之局，於是乃收。

溯源

十八世紀之季，法蘭西外援美國革命，兵連而帑竭；內守封建舊章，貴逸而民勞。歲復不登，農尤困之。資產之家，富而無位，恥見擯於朝堂；耕稼之民，貧而重役，不甘供其殘制。孟德斯鳩、伏爾泰、盧騷之書，流布於士林；神授之說日搖，更張之議日盛。

一七八七年二月，財政總監卡洛訥（Charles-Alexandre de Calonne），召顯貴之會，欲加特權之稅，以塞歲入之虧。顯貴不肯任其責，請復三級會議。三級者，曰教士，曰貴族，曰第三等，第三等者，平民也；其會自一六一四年而後，廢而不舉者，百七十有五年矣。繼任諸臣，強行新稅；特權之家，羣起抗之，高等法院為尤力。一七八八年五月，詔削其權，而貴胄之叛以作。

是歲春夏，巴黎、格勒諾布爾、第戎、圖盧茲、波城、雷恩，民情洶洶。王不能制，乃復起內克爾（Jacques Necker）以掌財計，許以明年五月五日會三級；出版之禁，實亦弛焉，論國是之冊，遍於天下。其冬選舉方行，而前歲之禾不登，擾攘益甚。選者幾無所限，各具陳情之書（法語謂之cahiers de doléances），述其所苦，陳其所望。第三等舉代表六百，貴族、教士各三百，此其成數也。

肇變

網球場之誓，眾手齊舉；大衛所繪，未竟之作也

一七八九年五月五日，三級會於凡爾賽。甫集而有爭焉。按人計票，則第三等居多；按等計票，則二等可以勝一。爭持踰月，六月十七日，第三等自號國民議會，言二等若不至，亦將自行其事；教區司鐸，多往附之。二十日，有司閉其會堂，眾乃入王之網球場（法語謂之Jeu de Paume），相與為誓，新憲不成，則會不散。王不得已，命貴族及餘眾教士就之；七月九日，議會正其名曰制憲國民議會。然王陰集甲兵，將以散之。

巴士底既陷，煙焰蔽天；烏埃爾所繪

兩月之間，首鼠兩端；糧儲之困，適臻其極，城邑鄉野，莫不憤激。貴胄謀覆第三等之謠，四方騰播，鄉民惶惑，是為大恐慌（Great Fear，法語作Grande Peur）。王兵環於巴黎之郊，內克爾復見罷黜，京師遂起。七月十四日，巴黎之眾攻陷巴士底（Bastille）。巴士底者，時人以為王權專橫之表也。王復屈從，親幸巴黎，佩三色之徽，以示主權之在民。

大恐慌既作，鄉民叛其領主；貴族士紳，始皆震懼。八月四日之夜，議會詔廢封建之制，並罷什一之稅。二十六日，頒人權和公民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申自由平等之義，明財產不可侵，許壓迫可以抗。其首條，譯其意曰，人生而自由，權利平等，終身不易；等差之設，惟以公益為本。宣言定稿，非一人之筆；議會眾手，折衷而成。

人權宣言之圖，條文列於石碑之形；勒巴比耶所作

八月之詔與宣言，皆前所未有；王不肯可之。十月五日，巴黎之民復起，赴凡爾賽；翌日，挾王室還京。議會亦隨而徙，續修憲典於巴黎。自是報章數十，不經檢查，日以國事告民；政社林立，任人各陳其議。鄉邑植自由之樹，京師舉聯盟之節；節在一七九〇年，適當巴士底陷落之期年，皆所以彰新治也。

十月之役，巴黎之眾荷械曳砲，徒步而赴凡爾賽

更制

制憲國民議會，盡廢封建，悉除等級，男子齊於法下；然海外之殖民地，奴役如故。成年男子，得與選者過半；而得為代表者，寡矣。又沒天主教會之田，以償國債；田主之易，遍於四境。資產之家與有田之農，實蒙其利，傭耕之人，亦或得地。其鬻田也，以指券為之（assignat，初以教產為保之債券）；未及期年，券行如錢，物價騰踊。復頒教士公民組織法（Civil Constitution of the Clergy），以改教會之制；教宗庇護六世不之可，國中教士亦多抗之，教門遂裂，爭端愈烈。舊時州郡，錯雜無紀，一掃而空；更分天下為省、區、縣、鄉，皆以民選之會治之，法官亦由選舉。

議會欲立君主之制，王與議會，分掌立法行政之柄。使王誠心共治，其制或可行；而路易十六懦而多疑，為左右貴胄所制。一七九一年六月二十日至二十一日，王微服出奔，至瓦雷訥（Varennes）見執，押還巴黎。

先是，貴族、教士及富家之不附新政者，多亡於境外，聚兵東北之陲，乞援於列國之君。列國之君，初不措意；及議會倡民族自決之義，以教宗所轄之亞維農併於法，始憂之。一七九二年之初，激進之士，欲以兵傳其道；王亦冀戰以固其權，或借外兵以自救。兩相附和，四月二十日，法向奧地利宣戰。

戰之初，法師屢北。七月，普魯士與焉；奧、普之軍，越境而逼巴黎。巴黎之人，疑王室通敵。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嘗陰勸其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利奧波德二世舉兵入法，其疑實非無因。八月十日，眾起而據杜伊勒里宮（Palais des Tuileries），囚王室於聖殿之塔（le Temple）。九月之初，眾破諸獄，盡殺所繫貴族教士。然民族主義之情，亦由革命而興；志願之士，爭赴行伍。九月二十日，法軍遏普魯士於瓦爾密（Valmy）。是日國民公會始集；明日，廢君主，立共和。

路易十六受戮於革命廣場，萬眾環觀

公會之中，分為二黨。吉倫特派（Girondins），欲立資產者之共和，且傳革命於全歐；山嶽派（Montagnards）從羅伯斯比爾，欲使下民多分政財之柄。二派之源，皆出雅各賓俱樂部（Jacobin Club）。吉倫特派雖力救之，王仍受公會之鞫，以叛國論死，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伏誅；後九月，王后亦斷首於刑臺。

是年之春，奧、普、英三國連兵，後世謂之第一次反法同盟，歐洲諸君多附之。法失比利時及萊茵之地，敵兵復逼巴黎。敗訊愈急，激者愈張。吉倫特派之首，逐於公會；山嶽派得巴黎無套褲漢之助（sans-culottes，謂工匠、小賈、傭作之屬），遂秉國政，至共和二年熱月九日而後已（時行共和之曆，熱月九日當西曆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乃限物價，徵富室，恤貧病，立義學，籍流亡者之產而鬻之。非常之政，激為大亂。旺代之役起於西陲，聯邦之黨興於諾曼第、普羅旺斯，里昂、波爾多相繼而叛，布列塔尼之舒昂亦起。公會乃以恐怖之政摧之。自一七九三年九月五日，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捕疑犯者三十萬以上，論死者萬七千人；死於獄中與不經鞫而殺者，猶不在此數（大英百科全書摘要之篇，謂死於獄者或萬人）。同時括兵，眾踰百萬。

一七九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法軍大破奧師於弗勒呂斯（Fleurus），復取比利時。戰事既捷，則恐怖之刑、限價之令，若無所用。羅伯斯比爾，主其事者也。熱月九日，公會倒之；明日，斬之。自是限價之令罷，恤民之法弛，均財之志棄；而西陲與東南，保王之黨，興白色恐怖。一七九五年十月五日，保王者謀據巴黎，少年將軍拿破崙擊破之。越數日，公會散。

終局

霧月之變，拿破崙入五百人院，議員環而詰之；布肖後世所繪

共和三年之憲，公會所定也。行政委督政五人，立法分元老、五百人二院。此資產者之共和也；使無兵革，或可以安。然全歐之兵未解，革命與反革命之爭不息；督政二院，隙亦日深，每以兵變決之。一七九七年九月四日之變，逐保王者於督政及二院，其尤著者也。

當是之時，法軍所向，屢有克捷。萊茵、荷蘭皆入其手；一七九五年，荷蘭、托斯卡納、普魯士、西班牙相繼議和。一七九六年，拿破崙入義大利，撒丁旋降；明年，奧地利亦訂坎波福爾米奧之約（Treaty of Campo Formio）。所陷諸國，多立姊妹共和，其制一倣法蘭西。一七九八年、一七九九年間，法兵入瑞士、教宗之國與拿坡里，立赫爾維蒂、羅馬、帕耳忒諾珀三共和。

大陸雖和，惟英國不下。督政無以渡海，從拿破崙之請，取埃及以脅英之印度。遠征之師，易下馬耳他與埃及；而護航之艦，一七九八年八月一日，覆於納爾遜之手，是謂尼羅河口之役。列國震恐，奧地利、俄羅斯、奧斯曼帝國、英國，結第二次同盟；一七九九年春夏連勝，法軍退守其境。拿破崙潛歸，挾己之威望，乘朝廷之失信；是年十一月九日，當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發兵為變，廢督政，立執政之府，自為第一執政。其人雖宣言革命已終，而革命之法，實由彼以新貌傳於歐洲。

論議

宣言之效，歷久不衰。一九五八年之憲法，序言明舉其名；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六日，憲法委員會定憲法序言為有憲法之效；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復認宣言為現行之法。今憲法委員會列之於憲典，與憲法同其尊。

革命之初，新教不從國教之士普萊斯，講道而頌之；英人埃德蒙·伯克憤焉，一七九〇年著《法國革命論》（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以駁之，謂其蔑棄舊章，必流於恐怖，終於獨夫，後之保守者多宗之。托馬斯·潘恩起而辯之，一七九一年三月十三日刊《人權論》（Rights of Man），一時洛陽紙貴。英國史家多伊爾（William Doyle）謂十進制之行、人權之論，皆革命所遺，今人猶承其緒；而其功罪，至今聚訟不休。

世傳一九七二年周恩來與美使言，或問以法國革命之得失，周氏答之，譯其意曰，言之尚早。二〇一一年，當日為美國總統尼克松傳譯之傅立民（Chas Freeman）言，周氏所指，乃一九六八年巴黎之亂，非一七八九年之事；英國《金融時報》載之。然傅氏之說，出於近四十年後之追憶；學者或信或疑，姑兩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