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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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奇,名,以字行,泰和人。早孤,隨母適羅氏,已而復宗。貧甚,力學,授徒自給。多游湖、湘間,館江夏最久。建文初,集諸儒修《太祖實錄》,士奇已用薦徵授教授當行,王叔英復以史才薦。遂召入翰林,充編纂官。尋命吏部考第史館諸儒。尚書張紞得士奇策,曰:「此非經生言也!」奏第一。授吳王府審理副,仍供館職。明成祖即位,改編修。已,簡入內閣,典機務,數月進侍講。

永樂二年選宮僚,以士奇為左中允,五年進左諭德。士奇奉職甚謹,私居不言公事,雖至親厚不得聞。在帝前,舉止恭慎,善應對,言事輒中。人有小過,嘗為揜覆之。廣東布政使徐奇載嶺南土物饋廷臣,或得其目籍以進。帝閱無士奇名,召問。對曰:「奇赴廣時,群臣作詩文贈行,臣適病弗預,以故獨不及。今受否未可知,且物微,當無他意。」帝遽命毀籍。

六年,帝北巡,命與蹇義、黃淮留輔太子。太子喜文辭,贊善王汝玉以詩法進。士奇曰:「殿下當留意《六經》,暇則觀兩漢詔令。詩小技,不足為也。」太子稱善。

初,帝起兵時,漢王數力戰有功。帝許以事成立為太子。既而不得立,怨望。帝又憐趙王年少,寵異之。由是兩王合而間太子,帝頗心動。九年還南京,召士奇問監國狀。士奇以孝敬對,且曰:「殿下天資高,即有過必知,知必改,存心愛人,決不負陛下託。」帝悅。十一年正旦,日食。禮部尚書呂震請勿罷朝賀,侍郎儀智持不可。士奇亦引宋仁宗事力言之,遂罷賀。明年,帝北征。士奇仍輔太子居守。漢王譖太子益急。帝還,以迎駕緩,盡徵東宮官黃淮等下獄。士奇後至,宥之。召問太子事,士奇頓首言:「太子孝敬如初。凡所稽遲,皆臣等罪。」帝意解。行在諸臣交章劾士奇不當獨宥,遂下錦衣衛獄,尋釋之。

十四年,帝還京師,微聞漢王奪嫡謀及諸不軌狀,以問蹇義。義不對,乃問士奇。對曰:「臣與義俱侍東宮,外人無敢為臣兩人言漢王事者。然漢王兩遣就籓,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將徙都,輒請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帝默然,起還宮。居數日,帝盡得漢王事,削兩護衛,處之樂安。明年進士奇翰林學士,兼故官。十九年改左春坊大學士,仍兼學士。明年復坐輔導有闕,下錦衣衛獄,旬日而釋。

仁宗即位,擢禮部侍郎兼華蓋殿大學士。帝御便殿,蹇義、夏原吉奏事未退。帝望見士奇,謂二人曰:「新華蓋學士來,必有讜言,試共聽之。」士奇入言:「恩詔減歲供甫下二日,惜薪司傳旨徵棗八十萬斤,與前詔戾。」帝立命減其半。服制二十七日期滿,呂震請即吉。士奇不可。震厲聲叱之。蹇義兼取二說進。明日,帝素冠麻衣絰而視朝。廷臣惟士奇及英國公張輔服如之。朝罷,帝謂左右曰:「梓宮在殯,易服豈臣子所忍言,士奇執是也。」進少保,與同官楊榮、金幼孜並賜「繩愆糾繆」銀章,得密封言事,尋進少傅。

時籓司守令來朝,尚書李慶建議發軍伍餘馬給有司,歲課其駒。士奇曰:「朝廷選賢授官,乃使牧馬,是貴畜而賤士也,何以示天下後世。」帝許中旨罷之,已而寂然。士奇復力言。又不報。有頃,帝御思善門,召士奇謂曰:「朕向者豈真忘之。聞呂震、李慶輩皆不喜卿,朕念卿孤立,恐為所傷,不欲因卿言罷耳,今有辭矣。」手出陝西按察使陳智言養馬不便疏,使草敕行之。士奇頓首謝。群臣習朝正旦儀,呂震請用樂,士奇與黃淮疏止。未報。士奇復奏,待庭中至夜漏十刻。報可。越日,帝召謂曰:「震每事誤朕,非卿等言,悔無及。」命兼兵部尚書,並食三祿,士奇辭尚書祿。

帝監國時,憾御史舒仲成,至是欲罪之。士奇曰:「陛下即位,詔向忤旨者皆得宥。若治仲成,則詔書不信,懼者眾矣。如漢景帝之待衛綰,不亦可乎?」帝即罷弗治。或有言大理卿虞謙言事不密。帝怒,降一官。士奇為白其罔,得復秩。又大理少卿弋謙以言事得罪。士奇曰:「謙應詔陳言。若加之罪,則群臣自此結舌矣。」帝立進謙副都御史,而下敕引過。

時有上書頌太平者,帝以示諸大臣,皆以為然。士奇獨曰:「陛下雖澤被天下,然流徙尚未歸,瘡痍尚未復,民尚艱食。更休息數年,庶幾太平可期。」帝曰:「然。」因顧蹇義等曰:「朕待御等以至誠,望匡弼。惟士奇曾五上章,卿等皆無一言。豈果朝無闕政,天下太平耶?」諸臣慚謝。是年四月,帝賜士奇璽書曰:「往者朕膺監國之命,卿侍左右,同心合德,徇國忘身,屢歷艱虞,曾不易志。及朕嗣位以來,嘉謨入告,期予於治,正固不二,簡在朕心。茲創製『楊貞一印』賜卿,尚克交修,以成明良之譽。」尋修《太宗實錄》,與黃淮、金幼孜、楊溥俱充總裁官。未幾,帝不豫,召士奇與蹇義、黃淮、楊榮至思善門,命士奇書敕召太子於南京。

宣宗即位,修《仁宗實錄》,仍充總裁。宣德元年,漢王高煦反。帝親征,平之。師還,次獻縣之單家橋,侍郎陳山迎謁,言漢、趙二王實同心,請乘勢襲彰德執趙王。榮力贊決。士奇曰:「事當有實,天地鬼神可欺乎?」榮厲聲曰:「汝欲撓大計耶!今逆黨言趙實與謀,何謂無辭?」士奇曰:「太宗皇帝三子,今上惟兩叔父。有罪者不可赦,其無罪者宜厚待之,疑則防之,使無虞而已。何遽加兵,傷皇祖在天意乎?」時惟楊溥與士奇合。將入諫,榮先入,士奇繼之,閽者不納。尋召義、原吉入。二人以士奇言白帝。帝初無罪趙意,移兵事得寢。比還京,帝思士奇言,謂曰:「今議者多言趙王事,奈何?」士奇曰:「趙最親,陛下當保全之,毋惑群言。」帝曰:「吾欲封群臣章示王,令自處何如?」士奇曰:「善,更得一璽書幸甚。」於是發使奉書至趙。趙王得書大喜。泣曰:「吾生矣。」即上表謝,且獻護衛,言者始息。帝待趙王日益親而薄陳山。謂士奇曰:「趙王所以全,卿力也。」賜金幣。

交阯數叛,屢發大軍征討,皆敗沒。交阯黎利遣人偽請立陳氏後。帝亦厭兵,欲許之。英國公張輔、尚書蹇義以下,皆言與之無名,徒示弱天下。帝召士奇、榮謀,二人力言:「陛下恤民命以綏荒服,不為無名。漢棄珠厓,前史以為美談,不為示弱,許之便。」尋命擇使交阯者。蹇義薦伏伯安口辨,士奇曰:「言不忠信,雖蠻貊之邦不可行。伯安小人,往且辱國。」帝是之,別遣使。於是棄交阯,罷兵,歲省軍興巨萬。

五年春,帝奉皇太后謁陵,召英國公張輔、尚書蹇義及士奇、榮、幼孜、溥,朝太后於行殿。太后慰勞之。帝又語士奇曰:「太后為朕言,先帝在青宮,惟卿不憚觸忤,先帝能從,以不敗事。又誨朕當受直言。」士奇對曰:「此皇太后盛德之言,願陛下念之。」尋敕鴻臚寺。士奇老有疾,趨朝或後,毋論奏。帝嘗微行,夜幸士奇宅。士奇倉皇出迎,頓首曰:「陛下奈何以社稷宗廟之身自輕?」帝曰:「朕欲與卿一言,故來耳。」後數日,獲二盜,有異謀。帝召士奇,告之故。且曰:「今而後知卿之愛朕也。」帝以四方屢水旱,召士奇議下詔寬恤,免災傷租稅及官馬虧額者。士奇因請並蠲逋賦薪芻錢,減官田額,理冤滯,汰工役,以廣德意。民大悅。逾二年,帝謂士奇曰:「恤民詔下已久,今更有可恤者乎?」士奇曰:「前詔減官田租,戶部征如故。」帝怫然曰:「今首行之,廢格者論如法。」士奇復請撫逃民,察墨吏,舉文學、武勇之士,令極刑家子孫皆得仕進。又請廷臣三品以上及二司官,各舉所知,備方面郡守選。皆報可。當是時,帝勵精圖治,士奇等同心輔佐,海內號為治平。帝乃仿古君臣豫游事,每歲首,賜百官旬休。車駕亦時幸西苑萬歲山,諸學士皆從。賦詩賡和,從容問民間疾苦。有所論奏,帝皆虛懷聽納。

帝之初即位也,內閣臣七人。陳山、張瑛以東宮舊恩入,不稱,出為他官。黃淮以疾致仕。金幼孜卒。閣中惟士奇、榮、溥三人。榮疏闓果毅,遇事敢為。數從成祖北征,能知邊將賢否、厄塞險易遠近、敵情順逆。然頗通饋遺,邊將歲時致良馬。帝頗知之,以問士奇。士奇力言:「榮曉暢邊務,臣等不及,不宜以小眚介意。」帝笑曰:「榮嘗短卿及原吉,卿乃為之地耶?」士奇曰:「願陛下以曲容臣者容榮。」帝意乃解。其後,語稍稍聞,榮以此愧士奇,相得甚歡。帝亦益親厚之,先後所賜珍果、牢醴、金綺衣、幣、書器無算。

宣宗崩,英宗即位,方九齡。軍國大政關白太皇太后,太后推心任士奇、榮、溥三人,有事遣中使詣閣諮議,然後裁決。三人者亦自信,侃侃行意。士奇首請練士卒,嚴邊防,設南京參贊機務大臣,分遣文武鎮撫江西、湖廣、河南、山東,罷偵事校尉。又請以次蠲租稅,慎刑獄,嚴核百司。皆允行。正統之初,朝政清明,士奇等之力也。三年,《宣宗實錄》成,進少師。四年乞致仕,不允。敕歸省墓,未幾,還。

是時中官王振有寵於帝,漸預外庭事,導帝以嚴御下,大臣往往下獄。靖江王佐敬私饋榮金,榮先省墓,歸不之知。振欲藉以傾榮,士奇力解之,得已。榮尋卒,士奇、溥益孤。其明年遂大興師征麓川,帑藏耗費,士馬物故者數萬。又明年,太皇太后崩,振勢益盛,大作威福,百官小有牴牾,輒執而系之。廷臣人人惴恐,士奇亦弗能制也。

士奇既耄,子稷傲狠,嘗侵暴殺人。言官交章劾稷。朝議不即加法,封其狀示士奇。復有人發稷橫虐數十事,遂下之理。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傷士奇意,降詔慰勉。士奇感泣,憂不能起。九年三月卒,年八十。贈太師,諡文貞,有司乃論殺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