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
心理學(英語psychology;德語Psychologie;清季或譯靈魂學、心靈學、性學),究心之所以然,察行之所由動之學也。當代論者以為,此乃格致之學,所究者,人與禽獸之心狀、心程,及其行為也[一]。其源也遠,其立也近。中土諸子,論心官而辨情性;希臘先哲,著魂論而析諸能。近世泰西,始立其名;萊城設室,乃成其科。其後學派迭興,或主內省,或主行為;或探幽隱之慾,或究知解之程。東傳日本,西周譯書而其名以定;流入中土,諸家創語而其說紛如。今備錄之,以見其學之所由成焉。
心理學之名,古所未有;然論心之言,先秦已見。孟子答公都子之問,以為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又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二]。荀況論心尤詳,曰「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又謂心雖有所臧而能虛,雖兼知而能壹,且「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然不以夢劇亂知,是謂之靜[三]。其〈正名〉之篇,析情與慮之別,曰「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又曰「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四]。《禮記·禮運》列人情為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謂「七者弗學而能」;又曰「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五]。孟子重心官之思,荀況辨形神之主;正名分情慮之界,禮運列喜懼之名。心理二字連文,則見於劉勰《文心雕龍》,其〈情采〉之篇,謂聯辭結采,將欲明理,而「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六]。然彼所謂心理,乃作者之情思,非一學之名也。
泰西之論心,溯於希臘。希臘之所謂魂(希臘語psuchê),非人所獨有,凡含生之物皆具之。亞里士多德著《論魂》(拉丁語De Anima),論者以為其心理之學,以此書為主[七]。其書定魂之義,謂之自然有官之體之初實;又以魂之於身,猶形之於質,猶赫耳墨斯像之形之於銅也[七]。其能分而為三,曰養,曰感,曰智。養者,含生所共,生之所以存;感者,禽獸所以別於草木;智者,魂之所以知而能解也[七]。養以存其生,感以應乎物;智以通其理,三者相次而上。此希臘論魂之大要也。
心理學之名,泰西亦晚出,其始誰屬,說者不一。克爾斯蒂奇(K. Krstić)考之,謂克羅地亞文士馬魯利奇(Marko Marulić)嘗撰拉丁文之書,題曰《心理學,論人魂之理》(Psichiologia de ratione animae humanae);其目見於波日契維奇(Franjo Božičević)所錄之書單,而其書今已不傳[八]。一五九〇年,戈克萊紐斯(Göckel,拉丁名Goclenius)刊書於馬爾堡,其名以希臘之字書之,論人之完善、魂及其始;克氏推為傳世刊本有此名之最先者[八]。後四年,卡斯曼(Casmann)刊《人之心理學》(Psychologia anthropologica)於哈瑙[八]。一名見於書單而書亡,一名刊於版刻而書存。世又傳梅蘭希通(Melanchthon)講學,已用其名;克氏求其證,終不可得[八]。其後沃爾夫(Wolff)著經驗、理性二心理學之書,拉朗德(Lalande)繫之於一七三二年至一七三四年[八]。首創之功,諸說並存,以俟考焉。

心理之成專科,起於德意志。馮特(Wilhelm Wundt)生於一八三二年,卒於一九二〇年,終於萊比錫近郊之格羅斯博騰[九]。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七四年,著《生理心理學綱要》(Grundzüge der physiologischen Psychologie);一八七五年受聘於萊比錫,任通幾之講座[九]。一八七九年,大學認其藏器之斗室為實驗之所,是為實驗心理學所(Institut für Experimentelle Psychologie);金亞倫(Alan Kim)謂之天下專治心理之實驗室,此為其始[九]。其法以自察為主,以生理之驗為輔,所求者,盡述意識之實。至於語言、神話、藝術、風俗,非可施驗於一人之內者,則別著《民族心理學》(Völkerpsychologie)論之[九]。設器於斗室,攻驗於一心;學者負笈而來,器驗多出其手[九]。此馮特所以立其科也。

美國之學,詹姆士(William James)倡之。詹姆士生於一八四二年,紐約人也,卒於一九一〇年,執教於哈佛大學;一八七四年至一八七五年之間,始授心理之學,並設實驗之所;一八八〇年,擢為通幾之助教授[一〇]。一八七八年受約著書,歷十二年而後成,是為《心理學原理》(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刊於一八九〇年[一〇]。開卷即申其旨,以為心理學者,心之生之學也,兼究其象與其所以然;所謂象者,情、欲、知、推、斷之屬是也[一一]。其〈思流〉之章,謂意識如水之流,非斷續之念相綴而成[一〇]。書成之後二年,一八九二年七月,同道立美國心理學會,選會員三十一人,以霍爾(G. Stanley Hall)為首任之長;是歲十二月,始會於賓夕法尼亞大學[一二]。其會今有會員,逾十七萬二千之數,此據其官網,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所見[一二]。

內省之法,後人或非之。一九一三年,華生(John B. Watson)刊〈行為論者所見之心理學〉於《心理學評論》,其論以為心理之學,當為格致之純客觀而可驗者,其的在於預測行為,而制御之;內省非其法之要,人與禽獸,亦無界可分[一三]。廢內省之術,齊人獸之行;不問意識之有無,但觀應對之所以。華生之論,其大旨如此。

同時奧地利維也納有弗洛伊德,生於一八五六年,卒於一九三九年,以醫立說,別開一途。一八九五年,與布洛伊爾(Breuer)合著《癔病研究》;一九〇〇年,刊《夢之解析》,以夢為幽隱之徵[一四]。其施治也,令病者臥而縱言,不預思索;析者因其言而察其下之隱力,所期者,使心之三分復歸於和[一四]。華生觀行於外,弗洛伊德求慾於中;一則摒意識而不言,一則窮潛藏而後已。二家異趣,所見迥殊。
一九六七年,奈瑟(Ulric Neisser)著《認知心理學》(Cognitive Psychology)[一五]。奈瑟本習行為之學,而反詰其說,以為記憶、知覺之程,可究而可量;其時電腦之力日增,其說亦得以益行。論者推是書名此一科,而開認知之變[一六]。又證人之記憶,多為重構,雖自信甚篤者,亦或失其實。一九七六年,著《認知與實境》(Cognition and Reality),反譏其學過恃實驗之室,而遠於日用之境[一六]。二〇一二年二月卒,年八十三[一六]。始以內省為宗,繼以行為為據;或探幽隱之慾,或究知解之程。百年之間,其變如此。

此學東漸,日本有西周之譯。西周者,日本學者也,生於一八二九年,卒於一八九七年,譯美洲奚般(Joseph Haven)之書,題曰《心理學》,日本文部省刊之於明治八年至九年,凡三冊[一七]。奚般原書,名曰《心之哲學》(Mental Philosophy),一八五七年初刊於波士頓[一八]。閻書昌考之,謂西周用心理學之名,在明治八年[一九]。
中土之譯,則屢易其名。此章紀年,中土從清之年號,日本從明治之號。閻書昌考之,同治七年,羅存德(W. Lobscheid)名之曰靈魂學,同治十二年,花之安(E. Faber)因之;光緒二年,狄考文(C. W. Mateer)名之曰心靈學,光緒十五年,顏永京亦用之;光緒八年,顏永京又作心才學、心性學,光緒十二年,艾約瑟(J. Edkins)亦稱心性學,是歲又有性情學之名;光緒二十一年,嚴復謂之心學;光緒二十四年,丁韙良(W. A. P. Martin)謂之性學;光緒十六年以後,謝衛樓(D. Z. Sheffield)謂之靈學[一九]。或取靈魂,或取心靈;或言性情,或言心性。諸名雖異,後皆不見用;今中日二國所通行者,乃心理學之名也[一九]。
其學之授於庠序,閻書昌亦考之。光緒六年,顏永京授此學於上海聖約翰書院;光緒十八年前後,謝衛樓授之於通州潞河書院[二〇]。狄考文主登州文會館,嘗預名詞之會,以統一譯名為務;又推性學為此學之譯名,著《性學舉隅》[二〇]。名定於日本之譯,學興於清季之堂;此其東傳之略也。
心理學之名,泰西誰首創之,其辯未息。克爾斯蒂奇以為,馬魯利奇用其名,先於戈克萊紐斯,少者亦六十六年;然其據止於波日契維奇所錄之書單,錄者之年,亦不可考[八]。至於梅蘭希通之說,諸辭書多從之,而拉朗德檢其全集,不見其名[八]。一以書單為據,一以傳聞為宗;書既不存,證亦難求。
漢文之名,亦有異說。閻書昌考之,以為執權居士、持平叟、持平子、持平居士、公道老人,皆朱逢甲一人之號;同治十年,朱氏著文,已用「心之理與事」之語,同治十一年,遂以心理學名此學,先於西周之用,凡三年[一九]。然閻氏亦謂,朱氏之名,其行不及西周之廣[一九]。又舊說以登州文會館光緒三年已設此課,閻氏察其文憑與課表,無以為證;其課之設,或在光緒二十二年,或在二十三年以後[二〇]。名之首創,課之始設,是非之決,猶俟來者。
- ↑ Walter Mischel:〈Psychology〉,《Encyclopædia Britannica》(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 《孟子·告子上》。
- ↑ 《荀子·解蔽》。
- ↑ 《荀子·正名》。
- ↑ 《禮記·禮運》。
- ↑ 劉勰《文心雕龍》卷七,情采第三十一。
- 1 2 3 Christopher Shields:〈Aristotle's Psychology〉,《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1 2 3 4 5 6 7 K. Krstić:〈Marko Marulić – the author of the term "psychology"〉,《Acta Instituti Psychologici Universitatis Zagrabiensis》,三十六期(一九六四年),頁七至十三。。此據約克大學「心理學史經典」所錄之本。
- 1 2 3 4 5 Alan Kim:〈Wilhelm Maximilian Wundt〉,《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1 2 3 Russell Goodman:〈William James〉,《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 James氏(名W.)《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The Scope of Psychology〉。Henry Holt以一八九〇年刊諸New York。。原辭:Psychology is the Science of Mental Life, both of its phenomena and of their conditions.
- 1 2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APA history〉(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 J. B. Watson:〈Psychology as the behaviorist views it〉,《Psychological Review》,二十卷二期(一九一三年),頁一百五十八至一百七十七。 doi 10.1037/h0074428。。原辭:Psychology as the behaviorist views it is a purely objective experimental branch of natural science. Its theoretical goal is the prediction and control of behavior.
- 1 2 Stephen P. Thornton:〈Freud, Sigmund〉,《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
- ↑ Neisser氏(名U.)《Cognitive Psychology》。Appleton-Century-Crofts以一九六七年刊諸New York。
- 1 2 3 Ulric Neisser, a founder of cognitive psychology, dies at 83. Cornell Chronicle. 2012-02-28 [2026-10-18].
- ↑ 國立國會圖書館:〈心理学 第3巻〉(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八日覽閱)。。館錄原著者之名,作約瑟·奚般。
- ↑ Haven氏(名J.)《Mental Philosophy: Including the Intellect, Sensibilities, and Will》。Gould and Lincoln以一八五七年刊諸Boston。
- 1 2 3 4 5 閻氏(名書昌):〈晚清时期执权居士创制“心理(学)”一词的考察〉,《心理学报》,五十卷八期(二〇一八年),頁九百二十至九百二十八。 doi 10.3724/SP.J.1041.2018.00920。
- 1 2 3 閻氏(名書昌):〈C. W. Mateer and the spread of psychology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From the school where a mental philosophy course was first offered〉,《心理学报》,五十六卷十一期(二〇二四年),頁一千六百五十一至一千六百六十。 doi 10.3724/SP.J.1041.2024.01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