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列奧略王朝
巴列奧略王朝(希臘語Παλαιολόγοι,拉丁語Palaeologus;或譯帕里奧洛格斯),東羅馬末造之君統也。其族顯於十一世紀,世與科穆寧(Comnenus)、杜卡斯(Ducas)、安格洛斯(Angelus)三帝室為婚[一]。米海爾八世(Michael VIII Palaiologos)以尼西亞之權臣,一二五九年攘其位;越二年而復京師,遂啟一代之緒[一][二]。自一二六一年迄一四五三年,於東羅馬諸室之中,最居其後而最延其祚[三]。及穆罕默德二世克君士坦丁堡,帝統遂斬;而支裔流寓,猶及於意大利與莫斯科之間[一]。

第四次十字軍分東羅馬之土,拉丁人據京師而建國;希臘之遺緒,散為三處:一在小亞細亞之尼西亞(Nicaea),一在西北之伊庇魯斯(Epirus),一在黑海之濱特拉比松(Trebizond)[四]。一二五八年,尼西亞帝狄奧多爾二世(Theodore II Lascaris)崩,遺孤約翰四世(John IV Lascaris)沖弱;米海爾者,帝所素忌之世族也,先攝其政,繼攘其位[四][二]。
一二五九年,伊庇魯斯之米海爾二世結亞該亞侯維拉爾杜安之威廉(William of Villehardouin)、西西里王曼弗雷德(Manfred)以規帖撒羅尼迦;兩軍會於馬其頓之佩拉戈尼亞(Pelagonia),尼西亞之師勝之[四]。越二年,其將入京師,末代拉丁帝鮑德溫二世(Baldwin II)遁於意大利,威尼斯人失其市利。一二六一年八月,米海爾受冕於君士坦丁堡;而拉斯卡里斯之嗣則抉目幽囚,不復見天日矣[四]。
帝既踐祚,繕城郭,招流亡,弛榷禁以來賈客[四]。熱那亞人嘗假舟以助復京,故獨蒙優假,遂城加拉塔(Galata)於隔水,盡收威尼斯之舊利;二國由是搆兵,而受其敝者東羅馬也[四]。至若幽廢之罪,物議終不平:牧首阿爾塞尼(Arsenius)絕帝於教;小亞細亞之民念拉斯卡里斯之德,共目帝為篡。教中之隙,是曰阿爾塞尼之裂[四]。
外患尤亟。法蘭西王路易九世之弟安茹之查理(Charles of Anjou),一二六六年代曼弗雷德而王西西里,遂合欲復拉丁之眾,自託於教廷,聲言伐希臘之離教者[四]。帝乃獻京師之教會於羅馬之座,以邀教宗之庇。格里高利十世(Gregory X)信之,一二七四年第二次里昂公會議(Second Council of Lyons),東使奉命稱順[四][二]。然東方諸牧首不與其列,國人目為欺詐;帝欲取信於教廷,至囚繫其民,而卒不見信[四][二]。及馬丁四世(Martin IV)立,出於查理之力,即絕帝於教,且以伐希臘為聖戰[二]。
一二八一年,查理伐東羅馬,其陸師敗於阿爾巴尼亞;乃更治舟師,合威尼斯、塞爾維亞、保加利亞與希臘北土之叛藩以圖之[四]。明年三月三十日,西西里之民起於巴勒莫,是曰西西里晚禱(Sicilian Vespers);阿拉貢王彼得三世(Peter III)乘之而入[四][二]。近世之論者曰:其事非獨霍亨斯陶芬之黨為之,帝亦陰輸金帛,且與彼得結盟焉[二]。查理之謀遂寢,而帝以是歲十二月十一日崩[二]。生平以縱橫之術全其國,及其歿也,教與民共詆之為叛教之人[四]。
雖然,帝專意西陲,而東鄙遂棄。安納托利亞之戍卒或徙或弛,突厥之騎乘蒙古西徙之亂而入;至一二八〇年上下,其眾已掠西方膏腴之谷,斷諸希臘城邑之交通,酋長各自剖地而王矣[四]。

安德洛尼卡二世(Andronicus II Palaeologus)以一二八二年嗣位,在位至一三二八年[一]。始欲省費,裁其陸師,罷其水軍;失業之舟人轉事突厥新起之酋,而愛琴之島已被其掠[五]。京師之轉輸與守禦,一委之熱那亞;威尼斯忌之,一二九六年始戰於城下[五]。帝又反其父之政,絕西土而不與通:里昂之約明廢,正教復尊,國人大悅;然阿爾塞尼之裂,至一三一〇年乃合[五]。
一三〇二年,突厥一部破東羅馬之師於尼科米底亞(Nicomedia)之側,其酋曰奧斯曼一世(Osman I),奧斯曼之所自出也[五]。明年,帝募加泰隆大團(Grand Catalan Company)為傭。其眾嘗一挫突厥於安納托利亞,而驕悍難制;及其帥見殺,遂反噬其主,據加里波利(Gallipoli)以蹂躪色雷斯,且招突厥數千以自助[五]。一三一一年,加泰隆人西取雅典與底比斯於法蘭克之手,別立公國;所留突厥之眾,至一三一二年始逐之[五]。募兵之費,繕亂之資,皆取諸民:希佩爾皮隆(hyperpyron)金錢,減其金至半而降其直;賦斂益重,或責之粟帛。物價既踊,流民塞城,京師幾至於饑[五]。
一三二〇年,帝以家事廢其孫安德洛尼卡三世(Andronicus III Palaeologus);少壯之族黨為之稱兵,自一三二一年迄一三二八年,干戈不解,而祖終遜其位[五]。新朝之政,一決於約翰·坎塔庫澤努斯(John Cantacuzenus)[五]。君臣皆果毅之才,然創痍未復,敵已乘之:一三二九年戰於佩萊卡農(Pelekanon)而敗於奧斯曼之子奧爾汗(Orhan),一三三一年尼西亞陷,一三三七年尼科米底亞陷;西北安納托利亞者,國之本也,於是盡失[五]。既不能爭,則與突厥諸酋通好,反藉其卒以拒愛琴之意大利人、馬其頓色雷斯之塞爾維亞與保加利亞焉[五]。
塞爾維亞之勢,自一三三一年斯特凡·杜尚(Stefan Dušan)立而張,一三四六年自加冕為塞爾維亞與希臘人之帝[五]。安德洛尼卡三世之功,莫大於收伊庇魯斯與帖撒利(Thessaly);然數年之後,一三四八年,希臘之北盡入杜尚之版圖[五]。
一三四一年,安德洛尼卡三世崩,內爭復起。坎塔庫澤努斯望攝幼主約翰五世(John V Palaeologus)之政,而京中大將阿波考科斯(Alexius Apocaucus)、牧首卡萊卡斯(John Calecas)與太后薩伏依之安娜(Anne of Savoy)持之[五]。一三四六年,坎塔庫澤努斯稱帝於色雷斯,是為約翰六世;明年,藉突厥之卒以入京師[五]。其自解曰:不過保幼主之位而已[五]。然斯役也,動搖邦本:色雷斯、馬其頓之邑,民怨貴家,相率而叛;帖撒羅尼迦有熱誠之黨(Zealots)者,據城自治,幾同列國,至一三五〇年而後定[五]。一三四七年,黑死之疫又大行於京師[五]。
坎塔庫澤努斯欲振其業,析疆土以授宗室:子曼努埃爾出鎮摩里亞(Morea),一三四九年受專制之號,至一三八〇年卒;長子馬修分色雷斯;而約翰五世則自一三五一年鎮帖撒羅尼迦[五]。又欲復舟師以奪熱那亞之利,先自為戰,繼與威尼斯共擊之,卒不勝[五]。加拉塔一隅之榷,其入乃過於京師;國用既匱,宮室頹圮,冠冕質於威尼斯,金錢既輕,四方之市代以威尼斯之杜卡(ducat)[五]。一三五四年三月,加里波利震而圮,其傭之突厥者遂據而城之,是為突厥永居歐土之始[五]。是年十一月,約翰五世入京師;十二月,坎塔庫澤努斯遜位為僧[五]。
突厥既立足歐土,昔日之私交遂不可恃[五]。一三五五年,杜尚卒而其國分;同歲,約翰五世上書於教宗以請援[五]。一三六六年,帝身至匈牙利乞師而無成;會其表兄薩伏依伯阿馬德奧(Amadeo of Savoy)以偏師至,復加里波利於突厥[五]。伯勸帝赴羅馬,一三六九年身受教廷之命[五]。歸途留滯威尼斯,以負債見拘。當其在外,一三七一年突厥破塞爾維亞諸侯於亞德里亞堡(Adrianople)側之馬里查河(Marica River),馬其頓洞開[五]。塞爾維亞之餘與保加利亞之君並北面稱臣,一三七三年而帝亦從之[五]。
自是東羅馬為突厥之屬國,歲納貢賦,且供軍役[五]。京師之柄,父子祖孫迭爭之,而突厥、熱那亞、威尼斯或導其亂,或助其成。安德洛尼卡四世(Andronicus IV Palaeologus)藉熱那亞與素檀穆拉德一世(Murad I)之力,據京師三年;報之以加里波利,而穆拉德遂都亞德里亞堡[五]。一三七九年,威尼斯助約翰五世復位,國又析為諸子之封[五]。惟次子曼努埃爾(Manuel II Palaeologus)稍能自立:自一三八二年迄一三八七年,帝於帖撒羅尼迦,欲以一城為拒突厥之本;一三八七年四月,城終陷[五]。突厥深入馬其頓,塞爾維亞人再舉而敗於科索沃,時一三八九年也[五]。

帖撒羅尼迦既失,科索沃又敗,君士坦丁堡遂絕於陸[六]。新素檀巴耶塞特一世(Bayezid I)欲以其城為都;一三九一年曼努埃爾二世嗣位,素檀語之曰:爾之為帝,城郭之內而已[六]。一三九三年,巴耶塞特盡取保加利亞,旋圍京師,封鎖累年不解[六]。匈牙利王倡十字之師以救之,一三九六年敗於多瑙河上之尼科波利斯(Nicopolis)[六]。一三九九年,法蘭西元帥布錫考(Boucicaut)以偏師來援,且勸帝親赴西土以自陳[六]。自一三九九年之末迄一四〇三年六月,帝歷意大利、法蘭西、英吉利,而以侄約翰七世(John VII Palaeologus)守京師[六]。其行也,西人始重希臘之學:帝之友赫里索洛拉斯(Manuel Chrysoloras)受聘教希臘語於佛羅倫斯,教宗且立捐以助守城;然憐之者眾,助之者寡[六]。
帝在外之日,一四〇二年七月,帖木兒(Timur,不列顛百科稱為蒙古之君長)破奧斯曼之師於安卡拉(Ankara),執巴耶塞特而碎其亞洲之業[六]。四子爭歐土之地以圖再統,東羅馬乃迭為諸子之上客:京師之圍以解,帖撒羅尼迦與阿托斯諸處以歸,歲貢亦免[六]。一四一三年,穆罕默德一世(Mehmed I)藉曼努埃爾之助而克其敵,奧斯曼復合為一[六]。自一四一三年迄一四二一年,東羅馬得其末一喘息之期;帝知其不可久,乃修城守,飭官司,以固僅存之土[六]。

一四二一年,穆拉德二世(Murad II)立,盡削其父所予東羅馬之惠;明年圍京師,別遣師入希臘而困帖撒羅尼迦[六]。守城者曼努埃爾之子安德洛尼卡也,一四二三年舉城以授威尼斯,七年為其屬邑;至一四三〇年三月,素檀攻而拔之[六]。一四二五年曼努埃爾崩,子約翰八世(John VIII Palaeologus)嗣。帝嘗西行於威尼斯、匈牙利以乞師,至是欲以合兩教之議動西人之心[六]。

教宗尤金四世(Eugene IV)徙巴塞爾之會於費拉拉(Ferrara),一四三八年正月八日開議[七]。希臘之眾以二月八日至威尼斯,三月四日至七日次第入費拉拉:帝與其弟德米特里(Demetrius)、牧首約瑟二世(Joseph II)、都主教二十人,暨執事、僧徒、從官,凡七百人,其資裝往返皆教廷供之[七]。既而疫作,一四三九年正月十日徙於佛羅倫斯[七]。所爭者四:曰聖神之發,曰無酵之餅,曰滌罪之獄,曰羅馬之首[七]。反覆經歲,六月八日希臘之議乃從拉丁之說,越二日而牧首卒[七]。七月六日,宣《天其歡欣》之詔(Laetentur caeli):教宗與拉丁百十六人署之,帝與希臘三十二人署之[七]。
合教之效,不及於兵。以弗所都主教馬可(Mark Eugenicus)獨不署,歸而倡議於京師,僧俗和之,署者多背其約[七]。尼西亞之貝薩里翁(Bessarion)、基輔之伊西多爾(Isidore)則終守之,後皆為羅馬之樞機[六]。西土雖以是起師,一四四四年十一月十日大敗於瓦爾納(Varna),波蘭與匈牙利之王拉迪斯拉斯(Ladislas)、樞機切薩里尼(Cesarini)皆歿於陣,援京之說遂無可恃[七]。至一四五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伊西多爾以教廷之使宣合教之詔於京師,而突厥之兵已臨其境矣[七]。
一四四八年,約翰八世崩而無嗣;其弟君士坦丁十一世自米斯特拉(Mistra)赴京嗣位,餘二弟托馬斯(Thomas)、德米特里仍守摩里亞,國之所存者惟此一隅[六]。一四四九年,穆罕默德二世始謀傾其城[六]。西援既絕,聖索菲亞之合教大禮行於一四五二年,舉國譁然:其民寧為突厥之屬,不欲負拉丁之恩[六]。然事急之日,城中威尼斯之人與熱那亞將朱斯蒂尼亞尼(Giovanni Giustiniani)之眾,固戮力共守[六]。
一四五三年四月,穆罕默德二世圍其城。金角之口橫鐵鎖以拒舟,突厥乃輦舟踰陸而入其港,避其守[六]。重礮日夜攻陸垣;五月二十九日,卒有登者。朱斯蒂尼亞尼被創而殞,君士坦丁十一世最後見於一門之下,步戰而已[六]。素檀縱兵三日夜而後入其都[六]。其於教也,知教會為東羅馬最久之器,乃畀牧首以未嘗有之權,凡奧斯曼治下之基督徒皆屬焉[六]。
京師既沒,餘燼以次而盡。雅典以一四五六年至一四五八年下;一四六〇年摩里亞二專制者降,托馬斯奔意大利,德米特里入素檀之廷[六]。一四六一年特拉比松亦亡,希臘之帝統於是絕[六]。托馬斯一四六五年卒於羅馬,其女佐伊(Zoë)適俄羅斯之伊凡三世(Ivan III)[一]。又安德洛尼卡二世之子狄奧多爾(Theodore)別為一支,自一三〇五年迄一五三三年世領蒙費拉侯國(Montferrat)[一]。

國勢雖蹙,而文教特昌[五]。教會不復以合羅馬為患,威望益隆,君士坦丁堡之牧首見重於境外諸正教之邦[五]。安德洛尼卡二世本篤信之士,讓阿托斯山之治權於牧首[五]。修士之學復盛,有靜修之教(Hesychasm),阿托斯僧格里高利·帕拉馬斯(Gregory Palamas)為之宗。論者或斥為異說,紛爭起於十四世紀,牽連朝野,猶昔日毀像之爭,至一三五一年乃定[五]。
世俗之學亦與之並興。安德洛尼卡二世好養士,所尚在復古希臘之緒[五]。普拉努德斯(Maximus Planudes)輯詩文之選,兼譯拉丁之書入希臘[五]。基多尼斯(Demetrius Cydones)佐數帝之政幾五十年,譯阿奎那(Thomas Aquinas)之著,開後來歸羅馬而望西援者之先[五]。大司言梅托希特斯(Theodore Metochites,不列顛百科釋大司言為宰相之任)博洽冠時;其徒格里高拉斯(Nicephorus Gregoras)兼治哲學、神學、算術、星曆,而作當代之史[五]。史筆之傳,前有尼西亞之阿克羅波利特(George Acropolites),繼以帕希梅雷斯(George Pachymeres)與格里高拉斯,終以約翰六世遜位後之自述[五]。

工繪之事,尤盛於京師與摩里亞。梅托希特斯出私財修卡里耶之寺(Chora Monastery,今稱卡里耶),自一三一六年迄一三二一年而成,鑲嵌與壁畫之精,冠絕晚季[八]。米斯特拉佩里布萊普托斯院(Peribleptos)之壁畫,一三五〇年至一三七五年所作,其治空間與形勢,頗與西土之筆相近[八]。
米斯特拉者,維拉爾杜安之威廉二世一二四九年所築之壘也;一二六二年法蘭克人以歸東羅馬,一三四八年而為摩里亞專制之治所[九]。專制之世,梵宇相望:聖狄奧多爾堂(Hagioi Theodoroi)成於一二九〇年至一二九五年,霍迪吉特里亞(Hodegetria)約在一三一〇年,聖索菲亞在一三五〇年至一三六五年,佩里布萊普托斯在十四世紀之季,潘塔納薩(Pantanassa)約在一四三〇年[九]。其藏書之富,著述之美,並著於時。哲人普勒同(George Gemistus Plethon)講柏拉圖之學於此,其徒貝薩里翁後以新柏拉圖之義傳於意大利[九][六]。西人之重希臘典籍,實由是啟;文藝復興之波,蓋亦有東土之助焉[九]。一四六〇年,穆罕默德二世拔米斯特拉,摩里亞之業終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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