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夢(英語 dream;拉丁語 somnium;希臘語 ὄνειρος)者,寐而有所見也。形伏於衾,神遊於外;目瞑而象起,身靜而事生。《說文解字》析為二文,夕部曰「夢,不明也」,㝱部曰「㝱:寐而有覺也」[一]。華夏之論,或謂神交,或謂氣感;周官設職以占其吉凶,諸子託言以寓其哲理。泰西之說,古則歸於神諭,近則求諸心腦;弗洛伊德視之為欲之所寄,一九五三年而後,學者驗之於寢室之中。其說日新,而夢之所由,猶聚訟焉。
占夢之風,其來遠矣。《詩經·小雅·斯干》言寢興之際,「乃占我夢」;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二]。卜室之吉,徵於熊羆;生子之兆,託於虺蛇。
周制,春官之屬有占夢,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三]。其職「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六夢者,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懼。季冬之月,聘王之夢,獻其吉者,王拜而受之;乃舍萌於四方,以贈惡夢[四]。天官之學,旁及寤寐;王者之尊,亦拜吉夢。
東漢王充著《論衡》,獨疑魂行之說。占者以為夢乃魂出而遊,充駁之曰「夫魂者精氣也,精氣之行與雲煙等」。雲煙之行不能疾,飄風之發不能終日;而人夢上天,一臥之頃耳,魂果遠遊,安得驟返?故斷其上天之夢,「非實事也」[五]。
同時王符著《潛夫論》,立〈夢列〉之篇,其言曰「凡夢,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時、有反、有病、有性」[六]。邑姜夢帝錫名,子生而手文曰虞,謂之直應;晉文夢敵伏己而盬其腦,及戰而大勝,謂之極反[六]。然其要歸,不在占驗,而在修省。故曰「見瑞而修德者,福必成;見瑞而縱恣者,福轉為禍。見妖而驕侮者,禍必成;見妖而戒懼者,禍轉為福」[六]。
莊周著書,以齊物為宗,託夢以言物化。其言曰「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七]。又謂「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自知其為夢,「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七]。蝶周之辨,託意深微;覺夢之喻,寄慨遙遠。
《列子·周穆王篇》,舊題列禦寇所撰,言「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六候之名,曰正,曰蘁,曰思,曰寤,曰喜,曰懼,與周官六夢略同。又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八]。篇中寓言,其一曰尹氏役夫:役夫晝為僕虜,夜夢為君,其樂無比;尹氏心營家業,夜夢為僕,數遭杖撻[八]。其二曰鄭人得鹿:鄭人藏鹿於隍中,覆之以蕉,俄忘其處,遂以為夢;聞者按其言而取之,爭訟於士師,士師中分其鹿。國相聞之,歎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八]。然《列子》一書,真偽之辨,歷數百年;或以為後人所纂,雜取古書,非盡列禦寇之舊[九]。
醫家以氣論夢。《黃帝內經·靈樞·淫邪發夢》載黃帝問於岐伯。岐伯對曰,正邪從外襲內,「與魂魄飛揚,使人臥不得安而喜夢」。又以臟腑盛衰推其夢象,「上盛則夢飛,下盛則夢墮,甚饑則夢取,甚飽則夢予」;肝氣盛則夢怒,肺氣盛則夢恐懼哭泣[一〇]。有餘者寫之,不足者補之。夢象之異,醫者以為診候焉。
儒者亦以夢自省。孔子晚歲歎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一一]。王符釋之,以為孔子日思周公之德,夜即夢之,是為意精之夢[六]。慕賢之誠,形於寤寐;衰而不夢,遂以自傷。

唐沈既濟作《枕中記》,託始於開元七年。道士呂翁息於邯鄲邸舍,授盧生以青甆之枕;生俛首就之,身入其竅。夢中娶清河崔氏,舉進士,出擁節旌,入升臺輔,崇盛赫奕,五十餘年。及其欠伸而悟,則「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生憮然良久,自謂寵辱窮達、得喪死生之理,「盡知之矣」[一二]。
明湯顯祖撰《牡丹亭》。杜麗娘遊園入夢,夢其人即病,病而至死,死三年而復生。萬曆二十六年,顯祖自為題詞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又曰「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一三]。
曹雪芹著《紅樓夢》,以夢名書。第五回寫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石牌之側有聯曰「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一四]。蒸黍未熟,一生已盡;遊園一夢,死生可通。真假之辨,文人亦寄之於夢焉。
自茲以下,述泰西與今世之事,紀年悉從西曆。

泰西之古,亦信夢兆。古埃及有切斯特·比替紙草(Chester Beatty Papyrus),錄占夢之辭,大英百科繫之於第十二王朝。巴比倫之占夢書,出於尼尼微(Nineveh)之墟,本亞述王亞述巴尼拔(Ashurbanipal)藏書之屬[一五]。《聖經》之《創世紀》,多載預兆之夢,法老之夢在焉;約瑟嘗以禾捆日月星辰,為己身兄弟之象[一五]。荷馬《奧德賽》分夢為二,出於象牙之門者虛,出於角門者實[一五]。
古希臘有廟寢之俗。病者詣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之廟,祭而後寢,俟神入夢以授其方;廟門石碑,多紀夢中得愈之事[一五]。亞里士多德著《自然短篇》(Parva Naturalia),不從占卜之說。以為夢者,外物所感之動,留於體中,或存其初形,或觸礙而變;寢則官能俱斂,故情之所偏,易亂其象[一五]。西塞羅作《論占卜》(De divinatione),力攻夢兆之妄。然夢通神明之說,歷世不衰。迄一八五〇年後,法蘭西人莫里(Alfred Maury)集夢數千而究之,乃再以為夢起於外感。莫里嘗寢,床板墜於其頸;驚寤之際,自憶夢中方受審於革命之庭,定罪登臺,鍘刀既落[一五]。
阿特米多魯斯(Artemidorus Daldianus),約當西曆二三世紀之間,撰《解夢》(Oneirocritica)五卷。希臘羅馬占夢之書,存於今者,莫之或鉅[一六][一五]。


德意志化學家凱庫勒(August Kekulé),自言夢蛇銜尾,因悟苯環之構。然究其實,乃久思於晝,而得之於夜也[一五]。

弗洛伊德著《夢之解析》(德語 Die Traumdeutung),刊於一八九九年,而署一九〇〇年,以示新世之始[一七]。其說以為,凡夢皆欲之所遂,雖魘夢可怖,亦欲之化。然寐中心之檢察未盡弛,故欲必易形而後見[一七]。所記之夢曰顯,所藏之欲曰隱。由隱而顯,謂之夢工,其術有四,曰凝,曰移,曰象,曰飾;解夢者逆而溯之,乃得其隱[一七]。譯其意曰,夢者,通乎無意識之大道也[一八]。

一九五三年,芝加哥大學睡眠之所,阿瑟林斯基(Eugene Aserinsky)與克萊特曼(Nathaniel Kleitman)觀寢者之目。見其入睡一時許,瞼下目珠疾轉,腦波之象,類乎醒時。當此而喚之,二十七次之中,二十次自言有夢,歷歷如見;目靜而喚之,二十三次之中,憶夢者纔四[一九][二〇]。學者因名其時曰快速動眼之睡(rapid eye movement sleep,略作 REM)。
一九五七年,德門特(William Dement)與克萊特曼續驗之。動眼之時而喚,十得其八;非動眼之時而喚,十纔得一[二一][二二]。後之學者屢驗之:動眼之時,所憶多為有形之夢;非動眼之時,亦間有所憶,十中得三至五,其象近乎思慮,類乎醒時之事[二〇]。凡所驗哺乳之獸,皆有此睡;其機繫於腦幹橋部之被蓋[二〇]。
一九七七年,霍布森(J. Allan Hobson)與麥卡利(Robert W. McCarley)倡激活綜合之說(activation-synthesis hypothesis)。以為腦幹之神經,周期自發,激動前腦;前腦受之,取記憶所藏以相比合,乃成夢象。故夢之形式,定於生理之機[二三]。
二〇〇〇年,索姆斯(Mark Solms)著論,謂夢與動眼之睡,可以相離。前腦別有一道,蓋以多巴胺為用;傷其道則夢絕,而動眼之睡如故。非動眼之時,觸其前腦,亦能成夢[二四]。腦幹主夢之說,自是而見詰焉。
- ↑ 《說文解字》卷七上,夕部,夢;卷七下,㝱部,㝱。
- ↑ 《詩·小雅·斯干》。
- ↑ 《周禮·春官宗伯》敘官,占夢。
- ↑ 《周禮·春官宗伯》,占夢之職。
- ↑ 王充《論衡》卷二十二,紀妖篇第六十四。
- 1 2 3 4 王符《潛夫論》卷七,夢列第二十八。
- 1 2 《莊子·齊物論》。
- 1 2 3 《列子·周穆王篇》。
- ↑ Liezi (Lieh-tzu, cn. 4th cn. B.C.E.)-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 《黃帝內經·靈樞》卷七,淫邪發夢第四十三。
- ↑ 《論語·述而》。
- ↑ 沈既濟《枕中記》。
- ↑ 湯顯祖《牡丹亭題詞》,題於萬曆戊戌秋。
- ↑ 《紅樓夢》第五回。
- 1 2 3 4 5 6 7 8 Rosalind D. Cartwright (二〇二六年八月) - Dream: Dreams as a source of divination-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 Scott, Calloway B. The Body, Experience, and the History of Dream-Science in Artemidorus' Oneirocritica. Apeiron. 2023, 56 (1): 131–161. doi:10.1515/apeiron-2021-0024.
- 1 2 3 Martin Evan Jay (二〇二六年九月) - Sigmund Freud: Psychoanalytic theory-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 英譯原文作「the royal road to a knowledge of the unconscious」,見上引大英百科弗洛伊德傳。
- ↑ Aserinsky, Eugene; Kleitman, Nathaniel. Regularly Occurring Periods of Eye Motility, and Concomitant Phenomena, During Sleep. Science. 1953, 118 (3062): 273–274. PMID 13089671. doi:10.1126/science.118.3062.273.
- 1 2 3 Wilse B. Webb (二〇二六年八月) - Dream: Physiological dream research-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 Dement, William; Kleitman, Nathaniel. The relation of eye movements during sleep to dream activity: An objective method for the study of dream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957, 53 (5): 339–346. PMID 13428941. doi:10.1037/h0048189.
- ↑ Mark Solms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 - Freudian dream theory today- The Psychologist British Psychological Society
- ↑ Hobson, J. A.; McCarley, R. W. The brain as a dream state generator: an activation-synthesis hypothesis of the dream proces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977, 134 (12): 1335–1348. PMID 21570. doi:10.1176/ajp.134.12.1335.
- ↑ Solms, Mark. Dreaming and REM sleep are controlled by different brain mechanism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000, 23 (6): 843–850. PMID 11515144. doi:10.1017/S0140525X00003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