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元素
古典元素者，古人所立之物本也。以為萬象雖賾，其本則寡；散而觀之，則形形色色；約而言之，則數者而已。西土立四，天竺舉五，中土稱五行，釋氏言四大；名數雖殊，其揆一也。然非今之化學所謂元素：彼析質以求其分，此舉性以統其類；一為質分之目，一為性狀之綱，不可同日而語焉。
希臘之初，家執一本：或宗於水，或主於氣，或原於火。至恩培多克勒，西西里阿克拉加斯人，約生前四九五年，卒前四三五年，乃合四者而並立之，號曰四根：曰火，曰氣，曰水，曰土。四根不生不滅，惟聚惟散；聚散之柄，二力司之：曰愛，曰爭。愛至則合而成形，爭至則離而復本；一治一亂，環而無端。[一]亞里士多德稱其創四本之說，西土物理之端，實肇於此。[一]
柏拉圖作《蒂邁歐》，配四元以幾何：火配四面，氣配八面，水配二十面；土獨配六面之立方，而以十二面者象天。蓋謂前三者同出三角，故可以相變；土形獨異，故不與之互化。[二]形數相配，象理相參；其思之巧，於斯為至。
亞里士多德乃立四德以貫四元：曰熱，曰冷，曰乾，曰濕。兩兩相偶，而四元以生：火者熱而乾，氣者熱而濕，水者冷而濕，土者冷而乾。一德既易，斯元變彼元；四者輾轉相生，萬物由是而變。復於四元之上別立其五，曰精華，亦曰以太：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惟循圓行；月上之天，一以此成。故天恆而地變，上淨而下濁；其說行於西土者，垂二千年。[二]
醫家承其緒而立四液：曰血，曰痰，曰黃膽，曰黑膽。四液和則身安，一偏勝則病作。四德以生四元，四元以配四液；綱維相貫，體系遂成，與中土陰陽五行之學，其致略同。
中土之說曰五行。其文之最古而最明者，莫如《尚書·洪範》：「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三]觀其立名，皆以功用為義：潤下炎上者，言其性也；曲直從革者，狀其形也；作鹹作苦者，著其應也。是則五行非五物，乃五性；非五質，乃五能。
言雜合而生百物者，莫先於《國語》。鄭桓公問於史伯，對曰：「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它平它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生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四]和則生生，同則絕嗣；雜五材以成百物，與恩培多克勒四根聚散之論，遙遙相契，而發之尤先。
厥後遞相推衍，遂立生剋之序：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剋火，火剋金，金剋木，木剋土，土剋水。復配之以四時五方，參之以五色五味，合之以五藏五音；呂氏春秋、春秋繁露之屬，更推之於朝代之遷嬗，號五德終始。其弊在牽合而少徵，其功在立一貫以窮萬變。
印度之學曰五大：地、水、火、風、空。前四有形，空則無礙而為之容。傳之釋氏，則舉四大：地以堅為性，水以濕為性，火以煖為性，風以動為性。丁福保《佛學大辭典》引《圓覺經》曰：「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髮毛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煖氣歸於火，動轉歸於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五]西土立四元以究物之所成，釋氏舉四大以明身之非我；數同而趣異，用一而歸殊。
東傳日本，則曰五大，亦號五輪。密教立五輪之塔：方者地，圓者水，三角者火，半月者風，寶珠者空；一塔之形，而五大之象具焉。西藏之學，亦承天竺而稍變其說。
四元之說，行西土者二千年；丹家承之，益以三本：曰硫，曰汞，曰鹽。至十七世紀，其說乃搖。一六六一年波義耳著《懷疑之化學家》，並斥四元三本：謂析物以火，所得多寡不齊，安得執四執三以概萬有？乃更立其界曰：元素者，純而不雜、析之不可復析者也。[六]一界既易，而物本之問，自性狀而移於質分矣。
一七八九年拉瓦節著《化學初階》，首列簡質之表，取凡析而不可復析者著之於錄。[七]於是水者，氫氧之合；氣者，數氣之雜；火者，變也，非物也。四元五行，遂不得復廁其列。一八六九年門捷列夫列周期之表，元素以百計而各有其位；古之四五，於是歸於學術之陳跡。
雖然，其緒未嘗盡絕。中土之醫，猶以五行言藏府；鍼家取穴，猶按五輸而配五行；天竺壽命之學，猶本五大。他若術數堪輿、命理占候，用之尤夥；至於詞賦戲曲、繪事丹青，托四元五行以立喻者，更僕難數。
蓋古人所立者，性狀之綱，而非質分之目。以今日之學繩之，則水非元素，火非物體，木金安得與土並列？然當器械未精、剖析無術之世，而能舍鬼神，去怪誕，直就形性以求其本；立少數而御萬變，使物之遷化可推、可類、可言：其法雖廢，其識不可廢也。今之元素百有餘種，析之又析，至於微塵；然「萬有出於少本」一念，實自四根五行而發其端焉。
- 1 2 Empedocle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1 2 Lloyd氏（名G. E. R.）《Early Greek Science: Thales to Aristotle》。Chatto & Windus刊諸London。
- ↑ 《尚書·洪範》。
- ↑ 《國語·鄭語》（四庫全書本卷十六）。
- ↑ 丁福保《佛學大辭典·四大》引《圓覺經》。
- ↑ Boyle氏（名Robert）《The Sceptical Chymist》。J. Cadwell for J. Crooke刊諸London。
- ↑ Lavoisier氏（名Antoine）《Traité élémentaire de chimie》。Cuchet刊諸Paris。
- Boyle氏（名Robert）《The Sceptical Chymist》。J. Cadwell for J. Crooke刊諸London。
- Lavoisier氏（名Antoine）《Traité élémentaire de chimie》。Cuchet刊諸Paris。
- Lloyd氏（名G. E. R.）《Early Greek Science: Thales to Aristotle》。Chatto & Windus刊諸Lo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