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

一九八〇年冷戰諸邦形勢圖。深藍者北約之邦，藍者美之他盟；正紅者華約之邦，淡紅者奉共產而附蘇者，粉紅者蘇之他盟；黃者中國及阿爾巴尼亞，淡紫者不結盟之邦；藍示反共游擊，紅示共產游擊，綠示他種兵爭

冷戰（英語Cold War），亙古未有之奇局也。二戰烽煙甫熄，同盟諸國割席，二端不和，遂至冷戰。一從資本主義，以美為首；一從共產主義，以蘇為首。兩黨相抗，二道殊途；鐵幕橫亙於東西，強權角逐於南北。杜魯門以援希、土而立遏共之策，凱南（George F. Kennan）以論圍堵而定對蘇之綱；兩強不交鋒於本土，而天下為之中裂。

其勢也，核雲蔽日，人心懸於一髮；其爭也，幕後操戈，烽火暗燃四溟。始於一九四七年，訖於一九九一年，四十四載之間，或臨淵而止步，或見血而封喉。韓、越之役，兵連於亞陸；柏林、古巴之危，禍迫於眉睫。終以蘇聯自解，克里姆林宮降其舊旗而收場。然其餘波所及，論者至今未已。

名義與肇端

「冷戰」之名，所從來者非一。一九四五年十月，英國文士奧威爾（George Orwell）撰〈汝與原子彈〉，論後世或有二三巨邦，各挾頃刻殺人百萬之器，莫能相克：諸邦將永處冷戰之中。一九四七年四月，美國富商巴魯克（Bernard Baruch）演說，始以此語指美蘇之隙，或謂其辭實出幕客斯沃普（Herbert Bayard Swope）之手；是年九月，評論家李普曼（Walter Lippmann）連刊專欄十四篇，皆以冷戰為題，入秋輯而成書。巴魯克倡之於前，李普曼張之於後；一語初出於講壇，一書遂行於海內。史家韋斯塔德（Odd Arne Westad）則推奧威爾為首創，諸說並存，未有定論。

希臘之亂，冷戰之先聲也。一九四六年，希臘共產黨復舉全面游擊之兵，一九四七年之末，更立臨時政府於北方山中。時英國財竭，告美以是年三月之末輟其援希之師。三月十二日，杜魯門陳辭國會，請撥四億美元以援希臘、土耳其：凡自由之民，抗武裝少數之脅、外力之迫者，美國當扶持之。是為杜魯門主義。美國之策，由守而趨於干預；外交之局，自茲而別開生面。

當是時，希共之師，初以游擊屢捷；後美援既至，政府之軍日壯。蘇聯之於希共，按兵而不援；南斯拉夫初通其餉道，一九四九年七月，鐵托（Tito）閉其邊關。八月，政府之師挾炮火、空軍，大破希共於格拉莫斯山（Grammos）。南師閉關於北，王旅揚威於山；殘部多遁入阿爾巴尼亞。十月十六日，希共以電臺告罷兵，美國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謂其戰已近乎全息。

二戰方休，歐洲食貨凋敝。一九四七年六月五日，國務卿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演說於哈佛大學，倡助歐洲之復興；明年三月，國會通過其案，撥款終踰百二十億美元，是為馬歇爾計劃。蘇聯疑美藉財以制東歐，不唯自拒，亦禁其衛星之國受援。莫斯科別以雙邊之約，結東歐之貿易，世稱莫洛托夫計劃；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五日，經濟互助委員會成焉。西援以金，東結以約；援款所至，歐土遂分。

一九四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蘇軍斷西柏林水陸之途；美、英乃以飛機輸糧運薪，至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封鎖始解。是年，美、加與西歐諸國結北約以禦蘇聯，此美國平時於西半球外所結之首盟也。蘇聯亦於是年試爆原子彈，美國獨擅核器之局遂破。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四日，西德既入北約，蘇聯乃與東歐七國盟於華沙，立華約以相抗。一盟起於大西洋之濱，一約成於華沙之城；東西兩壘，自茲對峙。

冷戰之時，歐洲軍事同盟之圖

東亞之局，亦於是時大變。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澤東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共與國民黨之內戰乃告終局。蔣中正所領中華民國之軍政，多播遷於臺灣；美國仍以中華民國為中國之正統，與北京無邦交者垂三十年。一國新建於燕京，一府播遷於海島；冷戰之局，遂及亞陸。

重慶會談之時，蔣中正與毛澤東合影

熱戰與危局

一九五〇年六月，韓戰起，冷戰首化熱戰。初，美蘇以北緯三十八度分治朝鮮半島，蘇扶金日成於北，美扶李承晚於南。北師南侵，幾盡其地；美軍復返，率聯合國所授之師，逐北軍至三八線以北。是歲之末，中國出師參戰；三載交兵，至一九五三年始成停戰，南北之分遂定。美與韓締互保之約，又扶日本為盟；東亞之陣，由是而成。

一九五三年，斯大林卒，蘇聯之政，由馬林科夫（Georgi Malenkov）、赫魯曉夫等四人共執，新政頗示和意。美國則以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主外交；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二日，杜勒斯演於紐約外交關係協會，申大規模報復之說，以核威懾為國策之本。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蘇聯射史普尼克一號，為寰宇首顆人造衛星，美國朝野為之震驚；是歲蘇聯又試洲際彈道飛彈。美國急增經費，一九五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始射其首顆衛星。星槎競逐於天外，飛彈爭雄於人間；軍備之爭，自此愈熾。

史普尼克一號之仿製模型，蘇聯所射寰宇首顆人造衛星也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赫魯曉夫限美、英、法三國六月之內撤兵西柏林，柏林之危，延及三載。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晨，柏林人起視，則東德領袖烏布利希（Walter Ulbricht）已令夜設鐵網，橫隔東西；未幾易以混凝之牆、瞭望之樓。其牆繞西柏林凡百五十五公里，其隔東西柏林者四十三公里，瞭望之樓三百有二。骨肉為之離散，往來由是斷絕。牆成未久，美蘇坦克對峙於外交關卡之兩側，一著之差，可啟大戰；甘迺迪（John F. Kennedy）乃以密途勸赫魯曉夫撤車。

一九六二年十月，古巴飛彈之變起，美蘇距核戰之近，莫過於此。初，美國謀覆卡斯楚（Fidel Castro）之政於豬灣而敗；是年七月，赫魯曉夫密與卡斯楚約，置核彈於古巴以禦再犯。十月十四日，美國偵察機攝得中程、遠程飛彈之陣地；二十二日，甘迺迪令海軍隔離古巴，且以書責蘇聯撤除。二十七日，美機一架見擊於古巴上空，戰雲壓境，危如累卵。羅伯特·甘迺迪密告蘇使，美國將自撤土耳其之木星飛彈，惟不得公言；翌日，赫魯曉夫宣告拆運古巴之彈，危局乃解。一方封海以示威，一方撤彈以求和；明約以息兵，暗諾以全面。封海之令，至十一月二十日始罷；土耳其之彈，於一九六三年四月撤去。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一日，美機偵照古巴聖克里斯托巴爾之中程彈道飛彈陣地

既臨深淵，兩霸始知核戰之不可輕啟。乃設白宮、克里姆林宮直通之線，世稱熱線；一九六三年，美、蘇、英三國締約，禁核試於大氣、太空、水下，是為冷戰限武之首約。其約於核器之增，未有實效；然限武之先例，自此而立。

緩和與復張

六十年代之末，美蘇之爭，漸趨緩和。軍備之費浩繁，兩國皆困於財；中蘇交惡，蘇聯欲睦於美；越戰方酣，美國亦求息爭。一九六八年，《核不擴散條約》成；一九七二年，首輪限制戰略武器談判，訂《反彈道飛彈條約》；一九七五年，歐安會議簽《赫爾辛基最後文件》，承認疆界，兼及人權。冰霜漸解，干戈稍戢；然兩國所謂緩和者，各懷其意。

尼克森（Richard Nixon）主美政，欲睦北京以孤北越、制莫斯科。初以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Yahya Khan）為密使通款；一九七一年，乒乓之隊往來，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兩赴北京，其首行極密。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尼克森訪華，與毛澤東、周恩來會，發表上海公報，破中美二十餘載之冰。越戰之局，美軍漸撤；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七日，和約既簽，美國乃抽身而退。

一九七九年之末，蘇聯遣兵數千入阿富汗，據喀布爾，扶親蘇之政；此蘇聯於東方集團以外用兵之唯一者也。卡特於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三日致國情咨文：蘇軍入阿，或為二戰以來和平最重之威脅。又譯其意曰：外力有欲控波斯灣者，美國視為犯其要害，必以兵拒之，世稱卡特主義。美國乃施制裁、禁貿易，倡抵制莫斯科奧運，並增援阿富汗抗蘇之軍。第二輪限武之約，擱而不行；緩和之局，至是盡毀。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列根電視演說，倡研新式之防，以禦彈道飛彈；其後稱戰略防禦倡議，記者與非之者戲呼曰星戰。限武之談，八十年代之初一度斷絕；至戈爾巴喬夫秉政，乃復開焉。

終局

一九八五年，戈爾巴喬夫主蘇聯之政，倡改革（俄語Перестройка）與公開性（俄語Гласность）二策，民間求變之聲，由是益盛。戈氏先以密語、後以明言，示東歐諸國：蘇聯不復以兵力扶其共產之政，勃列日涅夫主義於是棄矣。一九八六年十月，戈氏與列根會於冰島雷克雅未克，議核武之大削，以星戰之議相持，無果而散。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八日，二人署《中程核武條約》於白宮東廳，盡廢射程五百至五千五百公里之飛彈。前會雖敗而志未衰，後約既成而勢乃轉。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八日，列根與戈爾巴喬夫署《中程核武條約》於白宮東廳

戈氏新政，如野火之燎原；東歐諸國，聞風而動。一九八九年二月六日，波蘭政府與地下之團結工會始議於圓桌；四月四日成約，許議會部分自由選舉，承團結工會為政黨。六月四日，團結工會大勝於選；八月二十四日，馬佐維耶茨基（Tadeusz Mazowiecki）為總理，東歐始見非共產黨人秉政。匈牙利亦許結社集會，開其西境，東德之民假道而奔者日眾；六月十六日，重葬一九五六年改革之主納吉（Imre Nagy）；十月二十三日，新憲許多黨競選。波蘭以圓桌開其端，匈牙利以邊柵決其口；鐵幕之隙，由是而見。

東德經濟凋敝，民多求徙；十月初，戈氏訪柏林，戒其主政者以改革，未幾昂納克（Erich Honecker）去位，數十萬人遊行於諸城。十一月九日，東德政府宣告開放邊境，而布置倉卒，柏林圍牆遂傾，萬民歡騰，舉世觀於電視；布希（George H. W. Bush）觀之於白宮，深知其事關乎世運。分裂之牆，峙立二十八載，一夕而成陳跡。

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既傾，東西德人聚於勃蘭登堡門

是年十二月初，布希與戈氏會於馬爾他，議削武之約。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立陶宛最高委員會宣告復國。九月，東德退出華約以備統一；戈氏許德國統一，且默許統一之德國入北約。九月十一日，布希以伊拉克侵科威特，陳辭國會：時局雖危，世界新秩序或由是而生。布希之於蘇變，持重觀望，惟恐傷戈氏之位。

一九九一年一月，立陶宛、拉脫維亞變起，蘇聯坦克入以遏之，布希斥之；華約亦於三月、七月相繼解散。七月，布希與戈氏署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於莫斯科。八月，蘇共守舊之黨發動政變，謀奪戈氏之權；十九日，俄羅斯總統葉利欽（Boris Yeltsin）立於戰車之上，演說於議會之前，政變旋潰。戈氏辭蘇共之首，中央委員會解散，葉利欽禁其黨務；烏克蘭、白俄羅斯相繼宣告獨立。守舊者欲存其舊，反速其亡；改革者欲救其弊，終失其柄。

十二月八日，葉利欽與烏克蘭總統克拉夫丘克（Leonid Kravchuk）、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奇（Stanislav Shushkevich）會於白俄羅斯維斯庫利（Viskuly），署獨立國家聯合體之約，宣告蘇聯之終。二十一日，又有八國會於阿拉木圖，共宣獨聯體之立。二十五日，戈氏辭蘇聯總統之職，其詞譯其意曰：吾力主民族自治、諸國主權，亦力主聯盟之存；而事與願違，裂國之策竟行，吾不能苟同；如此大事，本當決於民意。是日，克里姆林宮降蘇聯鐮鎚之旗，易以俄羅斯三色之旗。一旗落而一國終，一約成而群邦立。蘇聯既解，布希承認新立之十二國，以防核患、止族爭、安其轉型為先務；冷戰之局，至此而畢。

論議

冷戰何以終，論者紛然。俄國前總理蓋達爾（Yegor Gaidar）論之：蘇聯政經之制，其性本不能久，所異者潰之遲速與其途耳。其農業凋敝，至仰外糧，而購糧之資，賴油氣之售；八十年代油價既落，財源遂涸，諸業隨之而困。美國國務院史官室則謂戈氏許多黨競選、設總統之位，民主漸行，共產黨之控馭日弛，終促其解。一主財源之竭，一重政制之變；內因外緣，交相為用。

東歐之變，猶骨牌之相傾，其速之疾，雖當世樂觀之士亦莫能逆料。然其和平而潰，非理所必然：一九五三年東柏林、一九五六年匈牙利、一九六八年捷克斯洛伐克之民，皆嘗見蘇聯坦克之鎮壓。前車之鑒猶在，後變之速愈奇。

一九八九年夏，福山（Francis Fukuyama）撰〈歷史之終結？〉於《國家利益》：今所見者，或非僅冷戰之終，乃歷史之終；人類意識形態之演進至此而極，西方自由民主遂為政體之終式。一九九二年，福山擴其說為《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之人》。其文一出，議者蜂起，亨廷頓（Huntington）、莫尼漢（Daniel Patrick Moynihan）等皆撰文論之。

冷戰既終，北約不散，東擴之議漸起。昔倡圍堵之凱南，於一九九七年二月五日撰文於《紐約時報》：擴張北約，將為冷戰之後美國外交最致命之失；必激俄國民族、反西、尚武之心，損其民主之進，而復冷戰之氛。回望終章，或以為一局之終，或以為新爭之始；福山言其已畢，凱南憂其將復。二說並陳，以俟後世之論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