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梨花壓海棠

梨花皓白，望之如雪，故以譬皤然之翁

一樹梨花壓海棠，戲謔之語也，所以狀老夫少妻者。梨花皓素，譬彼皤翁；海棠殷紅，喻其少婦。白者在上，紅者在下，一「壓」字最為刻露，語雖近褻，行之甚廣。其語初作「一朵梨花壓海棠」，明人已錄之；至清而「朵」易為「樹」，遂為今世通行之文。

語源

元稹像。「一朵梨花壓象床」，句法之所自出

「梨花壓某」之句，唐人先有之。元稹《白衣裳》二首，其一曰：「雨濕輕塵隔院香，玉人初著白衣裳。半含惆悵閑看繡，一朵梨花壓象床。」然彼之梨花，乃白衣之麗人；後世之梨花，則皤然之老叟。句法雖同，所指迥異。

明蔣一葵纂《堯山堂外紀》，卷九十七王寵條下繫一小註曰：「浙人有嘲年六十三娶十六歲女爲繼室者云：『二八佳人七九郎，婚姻何故不相當？紅綃帳裏求歡處，一朵梨花壓海棠。』」今可徵者，以此為最先。一葵，萬曆時人也。其書顛末自敍：甲午九月，盡焚舊稿；戊戌南還過白下，乃見坊肆已有刊本。（甲午、戊戌，當萬曆二十二年、二十六年）

流變

西府海棠，殷紅絕豔。劉廷璣所見於宿遷者，即此類也

清康熙庚午，長洲褚人穫題其《堅瓠集》引。首集卷之一有「嘲老人娶少婦」一則，所載與《堯山堂外紀》略同，而明著其事曰「浙中有年六十三娶十六歲女為繼室者」。三集卷之四又有「集唐嘲續娶」一則，錄管熙集句六章，人穫自為四章；或冠其首，或殿其末，一句十見，是知其時已成習語。

白居易像。《兒女英雄傳》以樊素、小蠻之隨白氏當之

康熙乙未，遼海劉廷璣自序《在園雜志》。其卷一記春日按部淮北，過宿遷民家，見「小園梨花最勝，紛紜如雪。其下西府海棠一株，紅艷絕倫」，因憶老人納妾一絕曰：「二八佳人七九郎，蕭蕭白髮伴紅妝。扶鳩笑入鴛幃裏，一樹梨花壓海棠。」易「朵」為「樹」，改「紅綃」為「鴛幃」，今所傳誦，其式定於此矣。

其後說部踵而用之。曹去晶《姑妄言》第十八回，敘吳老兒既納少艾，復置二婢，繫之以「杖藜扶入銷金帳，一樹梨花壓海棠」。文康《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七回，則以樊素、小蠻之隨白居易當之，謂亦「一樹梨花壓海棠」而已。

託名之訛

蘇軾像。俗傳嘲張先之絕句，考之載籍，實無所本

世俗相傳，以此語屬蘇軾，謂北宋張先年八十而納十八歲之妾，軾作絕句嘲之曰「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徵之載籍，殊無所據。

軾誠有詩戲先，題曰《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七律也，其辭曰：「錦裏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句句用張氏故事：詩人謂張籍，公子謂張祜，柱下謂張蒼，安昌謂張禹。先亦有和篇，今存「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二句而已。

通篇無梨花海棠之語，亦無十八新娘之事。明清所記，並繫之浙人嘲老夫少妻，未有屬之東坡者。然則附此語於軾，後人比類而已。

西戲之名

其語大顯於今世，實由影戲。俄國人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著小說曰《洛麗塔》（Lolita），一九五五年刊於法蘭西，一九五八年行於美，遂傾動一世。其書託為亨伯特（Humbert Humbert）身後所刊之自述。亨伯特者，歐洲之士而戀童者也，酷嗜十二齡之多洛蕾絲（Dolores Haze），小字洛麗塔；所論者，愛之見於淫佚而已。

一九六二年，美高梅（Metro-Goldwyn-Mayer）出影戲，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導之，長百五十二分。庫柏力克延納博科夫自為劇本，而更定者十之八九，猶存其名於銜，卒以是獲奧斯卡（Academy Award）改編劇本之薦。又格於檢禁，進女主角之年，自十二而為十五上下；其情事之見於幕者，不過為之修甲而已。梅遜（James Mason）飾亨伯特，蘇麗安（Sue Lyon）飾洛麗塔，塞勒斯（Peter Sellers）飾奎爾提（Clare Quilty）。（其國，不列顛百科繫之美利堅，開眼電影網著錄作英吉利，二說互異）

華土譯其名，不譯其音，不譯其字，取古之謔語以當之，逕題曰《一樹梨花壓海棠》。明季浙人所以嘲其鄉鄰者，至是乃移而名泰西之影戲。

一九九七年，萊恩（Adrian Lyne）重拍是書。臺灣題曰《蘿莉塔》，而著錄之家猶以《一樹梨花壓海棠》繫諸六二年之舊作。